烈日直勾勾地砸在皇家演武场的黄沙上。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
演武场正中央,立着一块两人高的整块花岗岩。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花岗岩表面炸开一团刺眼的火星。碎石渣化作锋利的暗器,向四周疯狂溅射。
萧承欢穿着一件被汗水完全浸透的黑色无袖劲装。她双腿扎出极低的马步,腰腹肌肉猛然收缩,带动双臂,抡起另一把百斤重的八棱亮银锤。
“轰!”
又是一记毫无花哨的重砸。
花岗岩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反作用力顺着纯钢的锤柄,蛮横地倒灌进她的双臂。
萧承欢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她十根手指上的白色绷带,早就被崩裂的伤口渗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血液混合着掌心的汗水,顺着锤柄往下滴落,砸在滚烫的黄沙里,瞬间蒸发。
痛。钻心剜骨的痛。十指连心。
废墟底下那块数千斤重的水泥预制板,不仅压断了萧承钧的腿,也彻底砸碎了萧承欢长达十年的骄傲。
她天生神力。她能力拔垂杨柳。她能一拳打飞几百斤的壮汉。
但在绝对的重量和死亡面前,她的蛮力就像一个笑话。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用血肉之躯为她撑起生存的空间。
“再来!”
萧承欢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再次举起亮银锤。
一道白色的残影从兵器架的阴影里闪出。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一只骨节分明、极其修长的手,看似轻飘飘地搭在了萧承欢那把即将砸下的亮银锤的锤头上。
百斤重的实心钢锤,带着开山裂石的动能。
却在那只白皙的手掌下,瞬间停滞。纹丝不动。
萧承欢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憋足了丹田的一口气,双臂肌肉暴突,拼命往下压。
锤头依旧死死悬在半空。
叶孤舟一袭白衣,站在滚烫的黄沙里。他的衣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没有催动狂暴的真气去硬抗。他只是用手指扣住了锤头重心最脆弱的那个支点。利用杠杆原理和极其精妙的发力技巧,四两拨千斤,彻底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
“你的力量,在杀手眼里,破绽百出。”
叶孤舟松开手。
萧承欢瞬间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两步。沉重的亮银锤脱手而出,砸在黄沙里,砸出一个深坑。
“你每次挥锤,肩膀的肌肉会提前收缩。你的呼吸频率会改变。”叶孤舟的声音极其冷淡,“敌人在你出手之前,就已经算准了你的落点。”
萧承欢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她沾满灰尘的下巴不断滴落。
她没有反驳。
她弯下腰,用那双还在流血的手,死死抓住锤柄,试图再次将它拔出来。
“咔哒。咔哒。嗡——”
一阵极其规律的机械齿轮转动声,从演武场的入口处传来。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萧承钧坐在那台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电动轮椅上,平稳地滑入演武场。
杜仲胶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他的右腿被厚重的石膏固定着。月白色的长衫在热风中轻轻拂动。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轮椅停在萧承欢十步之外。
“继续砸。”萧承钧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反着刺眼的阳光。“把这块石头砸碎,你的手指也彻底废了。以后连拿筷子都要人喂。”
萧承欢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哥哥那条残废的右腿。
“我力气不够大!如果我力气再大一点,我就能把那块水泥板掀翻!你就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萧承钧的左手在轮椅扶手前端轻轻一按。
“咔哒。”
黑色的金属挡板瞬间滑落。三支幽蓝色的袖珍精钢弩箭弹射而出。
“嗖!”
没有瞄准的动作。扳机扣动。
一支弩箭撕裂空气,擦着萧承欢的脸颊飞过。切断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啪!”
弩箭精准地射中那块巨大的花岗岩。精钢箭头直接没入坚硬的石体。尾羽还在疯狂颤动。
萧承欢愣在原地。她闻到了弩箭上散发出来的刺鼻毒药味。
“你那点蛮力,顶不起三千斤的石头。也挡不住淬了毒的暗器。”
萧承钧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神比身下的钢铁还要冰冷。
“收起你那毫无意义的愧疚和自我感动。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脑子的力量,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他转动方向拨杆。轮椅原地完成了一个平滑的转向。
“大衍不需要一个只会砸石头的莽夫。如果你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以后就乖乖待在宫里绣花。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机械轰鸣声渐渐远去。
萧承钧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的石门后。
阳光依然毒辣。
萧承欢站在原地。任由脸颊上那道细微的血口向外渗着血珠。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把陪伴了她多年的八棱亮银锤。
手柄上的花纹,已经被她的汗水和鲜血浸透,变成了暗黑色。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滚烫的空气而产生一阵刺痛。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顽劣和暴躁的丹凤眼,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抽空。只剩下一片如死水般的坚毅与狠辣。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锤子。
她转过身。走到叶孤舟面前。
没有跪拜。没有眼泪。
她直挺挺地站着,脊背像一杆标枪般笔直。
“干爹。”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浓郁的血腥气。
“哥哥说得对。蛮力杀不死躲在暗处的毒蛇。”
她抬起那双缠满血色绷带的手。平举在胸前。
“教我杀人。”
“教我怎么一击毙命。教我怎么用最阴毒、最有效的方法,切断敌人的喉咙。”
叶孤舟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他太熟悉了。那是真正见过血、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的野兽,才会拥有的眼神。
他没有拿剑。
他弯腰,从兵器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把普通的木剑。没有开锋,甚至表面还有些粗糙。
手腕一抖。
木剑带着破空声,直接砸在萧承欢的胸口。
萧承欢没有躲。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伸手抓住了落下的木剑。
“从今天起,忘了你的锤子。忘了你的力气。”
叶孤舟转过身。白色的衣摆在热浪中翻滚。
“每天挥剑一万次。少一次,不准吃饭。剑尖必须刺中同一片飘落的树叶。”
“听雨楼的杀人技,没有招式。只有速度、角度和绝对的残忍。”
萧承欢握紧了手里粗糙的木剑。
木刺扎进她刚刚愈合的虎口。鲜血再次渗出。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要当大将军。”
她对着叶孤舟的背影。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我要站到大衍百万大军的最前面。我要把所有想伤害我家人的手,全部砍断。”
夜晚。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砸出白色的水雾。
雷声轰鸣。闪电撕裂漆黑的苍穹。
演武场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依然在雨中不知疲倦地挥舞着一把木剑。
“唰!唰!唰!”
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凌厉的水花。
萧承欢全身湿透。泥水顺着她的裤腿流淌。
她的手臂已经肿胀了一圈。肌肉发出撕裂般的剧痛。握剑的双手早已麻木,完全凭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执念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没有多余的花招。
只有最纯粹的直刺。
一万次。
雨水冲刷掉她脸上的汗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比头顶的闪电还要锋利。
大白虎趴在演武场边缘的屋檐下。它没有睡觉。冰蓝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雨中那个疯狂的少女。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呜。
一道黑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连廊下。
林舒芸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的食盒。
食盒里是刚刚熬好的高浓度蛋白肉汤。
她没有走上前去阻拦。也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着雨中那个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来继续挥剑的女儿。
听着那一次比一次更加凌厉的破空声。
林舒芸将手里的食盒放在廊柱下的干爽处。转身,走入深沉的雨幕。
暴风雨,总会洗刷掉旧时代的软弱。
新生的猛兽,正在废墟与雷霆之中,磨砺出足以撕裂天下的锋利獠牙。
而隐藏在北方草原深处的更大危机,正随着这股秋风,悄然逼近大衍的边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