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纯钢锻锤从三丈高的全金属脚手架上轰然坠落。
大地震颤。漫天黄土被狂暴的冲击力激起三尺高。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生石灰味、焦炭燃烧的呛人烟气,以及数千名劳工身上浓烈的汗酸味。
皇家理工学院原址。那片沾满鲜血的废墟已经被彻底掘地三尺。
挖出的不是泥土,是一个深达五丈的巨型基坑。
林舒芸站在基坑边缘。她穿着一件粗糙的灰色工装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由藤条和薄钢板混编的简易安全帽。
黑色的牛皮长靴踩在粘稠的水泥浆里。泥水溅上裤腿。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原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卷长达一丈的建筑工程图纸。
“这里。”
林舒芸戴着厚重牛皮手套的食指,重重戳在图纸外围的一圈粗黑线条上。
“外墙厚度,原定三尺。全部推翻。改为六尺。”
站在桌对面的工部尚书浑身一抖。他抬起袖子,擦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娘娘。六尺厚的墙体,那是边关抵御重型攻城锤的城墙规格。建在一所书院外围,造价……”
“钱从我的内帑出。顺丰镖局今年下半年的利润,全部砸进这个基坑。”
林舒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抓起桌上的红蓝炭笔。在图纸的四个角落快速画出四个多边形堡垒结构。
“这四个角,修建地下暗堡。墙体内部采用双层螺纹钢筋交叉编织,中间灌注高标号水泥。”
“暗堡上方,预留三排射击孔。射击孔的夹角必须覆盖书院所有的主干道。形成交叉火力网。”
工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娘娘。这是教书育人的书院。修成这样,言官们定会上折子,说娘娘私建军营,意图……”
“意图谋反?”林舒芸冷笑出声。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冰冷的目光直刺工部尚书的眼睛。
“那帮言官的九族,上个月刚在菜市口砍干净。地上的血还没干透。你问问朝堂上剩下的那些人,谁敢上折子?”
工部尚书双腿发软。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烂泥。
“微臣不敢。微臣立刻去办。”
“还有这里。”林舒芸的笔尖划向图纸正中央的大礼堂位置。
“大礼堂地下,向下再挖三丈。修建一个全封闭的安全屋。大门采用两尺厚的铅钢合金。”
“通风管道必须设置三道防毒气过滤网。里面储备足够一千人食用三个月的压缩干粮和淡水。”
她直起腰。扔掉手里的炭笔。炭笔在桌面上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本宫不管什么教书育人。本宫只知道,我的儿子和女儿在这里上学。”
林舒芸转过头,看着基坑里那些被烧得通红、正在锻打定型的粗大钢筋。火星在白昼下依然刺眼。
“谁再想用炸药伤他们一根头发。本宫就让他连这道墙的皮都啃不动。”
机械的轰鸣声夜以继日。
大衍王朝最顶尖的工匠、最充足的资金、最高强度的工业材料,全部向这片土地倾斜。
严冬降临。鹅毛大雪覆盖了京城的青石板。
基坑里的炉火没有熄灭。高压蒸汽机喷吐着滚烫的白雾,融化了周遭的冰雪。
春雷乍响。万物复苏。
当最后一排脚手架被工匠们拆除时,一座庞然大物,彻底暴露在京城的阳光之下。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没有红墙绿瓦。
这是一座纯粹由灰白色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暴力建筑。
冰冷。粗犷。压抑。充满极致的实用主义与工业美学。
高达五丈的围墙,表面没有任何借力攀爬的缝隙。墙头拉着一圈圈带有锋利倒刺的精钢铁丝网。
四角的暗堡在阳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黑洞洞的射击孔犹如巨兽的眼睛,死死盯着四面八方。
厚重的纯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萧承钧坐在那台经过深度改装的黑色电动轮椅上。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右腿依然有些僵硬,平放在金属踏板上。
他的左手握住推杆。轮椅的杜仲胶轮胎碾过平整的水泥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滑入学院的大门。
萧承欢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跟在轮椅左侧。
她的双手已经彻底痊愈。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老茧。腰间挂着那把叶孤舟送她的、未开封的木剑。
大白虎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在右侧。粗壮的尾巴在空气中随意甩动。
兄妹二人停在重建的大礼堂前。
萧承钧抬起头。看着那十二根直径达到五尺的承重柱。
柱子表面没有包裹任何装饰。直接裸露出粗糙的水泥纹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锐利的数据分析光芒。
“抗压强度超过了原设计的两点五倍。”
萧承钧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哪怕在地下塞进五百斤黑火药,也无法撼动这栋建筑的承重结构。”
萧承欢走到一堵外墙前。
她握紧腰间的木剑。手腕猛然一抖。
剑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打在灰白色的墙体上。
“砰!”
木剑应声折断。木屑飞溅。
墙体表面,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硬。真硬。”
萧承欢扔掉手里的半截剑柄。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就算是天狼部的重甲骑兵全速冲锋,也撞不开这堵墙。”
她转过头,看向操场周围那些分布极具战术考量的教学楼。
“哥。这哪里是书院。”
萧承欢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野性的笑意。
“这分明就是一座用来杀人的军事要塞。”
萧承钧没有接话。
他转动轮椅方向。驶向礼堂侧面的升降梯。
蒸汽驱动的缆绳拉动铁厢,将他平稳地送达三楼的图书馆。
这里曾经是前朝死士放置一百斤炸药的诱饵点。
如今。整个图书馆的墙壁夹层里,铺设了一层两分厚的精钢防爆板。所有的窗户,全部采用了最新烧制的多层夹胶玻璃。
萧承钧停在落地窗前。
透过澄澈的玻璃,他俯瞰着整座钢铁堡垒。
护城河引来了活水。吊桥的绞盘由两台独立的蒸汽机控制。
身穿特制轻甲的学院保安,背着工部最新研发的连发手弩,在各个制高点交叉巡逻。
安全。
绝对的安全。
连一只没有登记的飞鸟,都别想活着飞进这所学院的上空。
保守派的余党彻底死绝了。新学的推广再也没有任何阻力。
工业革命的齿轮,在皇权的保驾护航下,开始疯狂加速。
但萧承钧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十五岁的少年,坐在轮椅上。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浓郁的厌倦与死水般的平静。
太安全了。
这座用母爱和极度偏执打造出来的钢铁堡垒,将所有的危险隔绝在外。
同时也把他们,死死锁在了里面。
没有刺客。没有阴谋。没有生与死的博弈。
每天的生活,只剩下重复的物理实验、枯燥的机械测绘,以及那些堆在御书房里、等着他去批阅的枯燥奏折。
萧景琰和林舒芸,试图用这层厚厚的钢筋混凝土,为他们打造一个无菌的温室。
“咔哒。”
阅览室的铁门被推开。
萧承欢大步走进来。她随意地拉过一把铁椅子,跨坐在上面。双手交叉叠在椅背上。
她的下巴抵着手背。看着窗外的操场。
“哥。我今天又把武状元打吐血了。”
萧承欢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烦躁。
“他连我三招都没接住。太弱了。京城里的人,骨头都太软了。”
她抬起头。那双酷似萧景琰的丹凤眼里,燃烧着一团渴望鲜血与厮杀的烈火。
“干爹说,我的剑法已经到了瓶颈。闭门造车,练不出真正的杀人技。”
萧承钧转过轮椅。
他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地图。扔在桌面上。
羊皮纸散开。
这不是大衍京城的布防图。
这是一张囊括了江南水乡、蜀中群山、西域大漠的广袤江湖势力分布图。
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无数个据点、门派、山寨,以及顺丰镖局和听雨楼的隐秘联络站。
萧承欢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地图。
“这是什么?”
“天下。”
萧承钧的声音极淡。却带着一股撕裂牢笼的锋芒。
“父皇和母后,用钢筋水泥把我们锁在这个笼子里。”
他的手指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划过。发出冰冷的锐响。
“但老鹰,是不可能在鸡窝里学会捕猎的。”
萧承钧按动座椅下方的暗格。取出一叠厚厚的、伪造得天衣无缝的通关路引和身份文书。
“我算过了。明晚子时,是防卫换班的真空期。有十五息的盲区。”
他看着妹妹。嘴角的笑容透着骨子里的腹黑与疯狂。
“你不是嫌京城的人骨头软吗?”
“去北边。去天狼部的战场。去砍那些真正会杀人的蛮子。”
萧承欢的呼吸瞬间急促。她握着地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你呢?”她死死盯着哥哥的眼睛。
“我去这里。”
萧承钧修长的食指,点在地图上江南最繁华、势力最错综复杂的扬州城。
“朝堂上的账本,我已经算腻了。我想去算算,这江湖上的命,到底值多少钱。”
两兄妹在冰冷的钢铁堡垒中对视。
十五岁的血液,在骨管里疯狂沸腾。
他们不需要温室。他们需要风暴。需要真实的血肉横飞。需要属于他们自己的王座。
一场酝酿已久的逃亡,在这座号称绝对安全的牢笼里,落下了第一枚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