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十五岁的萧承钧坐在纯黑色的电动轮椅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对襟常服。清俊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无框水晶眼镜的镜片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
“第三季度。大衍铁路江南专线的煤炭配给,总计三百万吨。”
萧承钧没有看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他的修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根据蒸汽机乙型锅炉的燃烧转化率,以及夏季铁轨的热胀冷缩摩擦系数递减。实际消耗量应为二百九十七万四千吨。”
他停下敲击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
“两万六千吨的煤炭缺口。去哪了?”
户部尚书的额头重重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冷汗顺着他的鼻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殿下明察!夏季雨水丰沛,煤炭受潮,燃烧损耗自然……”
“说谎。”
萧承钧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煤炭全部采用防潮油布包裹,由顺丰镖局全程押运。受潮概率低于千分之一。”
萧承钧抬起右手,按在轮椅的机盖上。金属发出冰冷的“咔哒”声。
“江南盐运使上个月私下扩建了三座地下冶炼厂。用的,就是这批从铁路上截流的军用煤炭。”
户部尚书浑身一颤。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革职。抄家。九族流放。”
萧承钧转动方向拨杆。轮椅平稳地滑向偏殿的大门。
“孤的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把账补齐。否则,户部上下,全部去极北挖冰。”
大门打开。初秋的阳光洒在轮椅的金属外壳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皇宫的另一端。御花园。
牡丹花开得正艳。浓郁的脂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太后特意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邀请了京城所有适龄的世家公子和勋贵子弟。
目的只有一个:为十五岁的镇国长公主萧承欢,挑选驸马。
萧承欢穿着一身赤红色的修身劲装。没有穿裙子。
她大喇喇地跨坐在一张汉白玉石凳上。右腿直接架在石桌的边缘。纯黑色的牛皮战靴上,还沾着演武场没擦干净的黄沙。
十几名穿着锦衣华服、手里摇着折扇的世家公子,战战兢兢地围站在三步之外。
他们努力维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嘴里吟诵着赞美牡丹的酸腐诗词。
“公主殿下。这株‘魏紫’,花开如盘,色泽艳丽。正配殿下的绝世容颜。”
礼部左侍郎的嫡子大着胆子,将一朵刚摘下的牡丹双手奉上。
萧承欢正在用一把纯钢的小刻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她连眼皮都没有抬。
“嗡嗡——”
一只体型巨大的马蜂,被花香吸引,绕着石桌疯狂盘旋。最终停在了那个世家公子的扇骨上。
公子哥吓得脸色发白,手腕一抖。马蜂受到惊吓,直接竖起毒刺,冲向萧承欢的面门。
萧承欢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拔剑。没有躲闪。
她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随意地从桌上的果盘里夹起一颗坚硬的核桃。
腰腹肌肉瞬间发力。真气灌注指尖。
“咔嚓。”
核桃坚硬的外壳在她的两指之间瞬间粉碎。
她指腕一弹。
一颗碎裂的核桃仁,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音爆声,激射而出。
“噗嗤!”
核桃仁精准无误地击穿了半空中那只马蜂的身体。气势不减。
“砰!”
果仁死死钉入十步开外、需要三人合抱的红木廊柱中。没入寸许。留下一个深深的黑洞。
马蜂的残骸碎裂成肉泥。绿色的汁液溅在左侍郎嫡子的脸上。
全场死寂。
吟诗作对的声音戛然而止。折扇掉落在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胆小的公子哥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牡丹花丛里。面无人色。
萧承欢吹了吹指尖的核桃渣。将那把纯钢刻刀“笃”地一声扎进汉白玉桌面。
“拿一朵破花,就想娶我?”
她抬起那双充满野性与暴躁的丹凤眼。冷冷地扫过这群面色惨白的男人。
“我萧承欢的男人,必须能接住我全力一锤。”
她拔出刻刀。站起身。赤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连一颗核桃都躲不开的废物。趁早滚出我的视线。”
坤宁宫。主殿。
满地的画像。被揉成一团团的废纸,丢得到处都是。
林舒芸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张极其精致的世家贵女画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穿着松垮的居家服。十指交叉,搭在额头上。
“没救了。这两个号,彻底练废了。”
萧景琰穿着常服。坐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杯降火的菊花茶。眉头紧锁,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朕的大衍,难道要出两个孤家寡人?”
帝王的声音里,透着极其浓郁的挫败感。
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用铁血手段镇压一切叛乱的萧景琰,在面对儿女的青春期时,束手无策。
“十五岁。放在民间,早就当爹做娘了。”
萧景琰将茶盏重重地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
“你看看他们现在像什么样子!”
“团团把户部尚书骂得尿了裤子!只因为一笔二十两银子的对账误差!他现在连内阁的折子都不批了,天天坐在轮椅上改他那几把毒弩!”
“圆圆更离谱!太后给她安排的赏花宴,她把礼部侍郎的儿子吓得当场尿失禁!现在满京城的勋贵,听到镇国公主的名字就双腿打颤!”
林舒芸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画像随手扔到地上。
“怪谁?还不是怪你的好基因。”
她坐直身体。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他们培养成两个只会吃喝玩乐、混吃等死的咸鱼富二代。”
“结果呢?”
林舒芸冷笑一声。指着满地的画像。
“一个继承了你的腹黑,青出于蓝。脑子里装的不是算盘就是刀子。谈恋爱?他会先把女方的祖宗十八代基因缺陷算得明明白白。”
“另一个继承了你的暴力。天天喊着要砍人。哪个男人敢娶一个随时能把天灵盖拧下来的母老虎?”
萧景琰哑口无言。
他看着地上的画像。那是大衍最顶级的名门闺秀和青年才俊。
在绝对的实力和极端的性格面前。这些门当户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太精的没人敢嫁。太凶的没人敢娶。”
林舒芸仰天长啸,重新瘫回软榻上。
“老萧。准备在宫里给他们养老吧。这辈子是抱不上孙子了。”
夜幕降临。
听竹轩的偏殿。一口巨大的纯铜火锅架在圆桌正中央。
奶白色的骨汤和猩红的牛油在锅底疯狂翻滚。热气腾腾。花椒和干辣椒的霸道香气直冲屋顶。
一家四口。围炉而坐。
没有任何太监宫女在旁伺候。这是独属于皇室家庭的绝对私密时间。
林舒芸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雪花肥牛。在红油锅里涮了三下。放入碗中。
她没有吃。而是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
十五岁的少年和少女。
一个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用公筷极其精准地将一片毛肚夹入白汤锅。计算着最佳的烫熟时间。
一个大马金刀地跨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半碗芝麻酱,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丸子。随时准备用筷子进行物理抢夺。
萧景琰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过了及笄和束发之年。你们也算成年了。”
帝王拿出大家长的威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朝堂上的事。你们处理得很好。但终身大事,不能再拖了。”
他看向萧承钧。
“团团。你是太子。东宫不可无妃。那些画像,你到底有没有看上的?只要你点头,无论是谁,朕立刻下旨赐婚。”
萧承钧将烫熟的毛肚放入碗中。
他抬起头。水晶眼镜在火锅的蒸汽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父皇。婚姻的本质,是利益的交换与血脉的延续。”
少年的声音极度冷静。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羞涩与憧憬。
“大衍目前的权力结构极度集中。无论孤娶哪家贵女,都会在十年内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一个新的外戚利益集团。这与母后打破世家垄断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血脉延续。皇家不需要数量。只需要质量。在没有找到能够匹配孤智商和逻辑能力的母体之前。盲目繁衍,是对大衍未来的不负责任。”
萧景琰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掀桌子的冲动。转头看向正在疯狂往嘴里塞肉丸的女儿。
“圆圆。你呢?”
萧承欢咽下嘴里的肉。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一饮而尽。
“我?”
她擦了擦嘴角的红油。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嗜血的野性。
“我这辈子,只嫁给能在战场上打赢我的人。”
她将手里的陶瓷汤碗捏得咯咯作响。
“谁能接住我全力的双锤不退半步。谁能在我拔剑之前切断我的防御。我就嫁给谁。”
“要是找不到。我就去边关杀蛮子。杀到老死为止。”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萧承欢手里的陶瓷汤碗,被她硬生生捏成了几块碎瓷片。
死寂。
火锅翻滚的咕嘟声,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林舒芸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这两个被她和萧景琰亲手打造出来的“怪物”。
他们太强了。强到这个由钢筋水泥和绝对皇权构筑的温室,已经彻底装不下他们了。
那些世俗的规矩、婚姻的枷锁,在他们绝对的力量和智商面前,如同纸糊的枷锁。一触即碎。
“吃肉。”
林舒芸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那片冷掉的肥牛,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再劝。
因为她从儿女的眼睛里,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废墟里,为了生存而疯狂燃烧的自己。
深夜。东宫。
萧承钧的轮椅停在书房的巨大沙盘前。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
萧承欢推门而入。没有带大白。
她走到沙盘的另一侧。与哥哥隔着微缩的大衍版图,遥遥相望。
“父皇和母后,不会放弃逼婚的。”萧承欢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烦躁。
萧承钧没有说话。
他伸出左手。按开轮椅扶手下方的隐秘暗格。
两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通关路引。两份盖着大理寺假印章的平民身份文书。
他将这两份东西,扔在沙盘正中央代表京城的位置。
“牢笼再坚固。钥匙,始终在我们自己手里。”
萧承钧抬起头。眼底的疯狂彻底释放。
“明晚子时。换防真空期。”
“我们走。”
萧承欢看着那两份路引。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十五岁的青春期。不需要爱情。不需要相亲。
他们要的。是这个天下的腥风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