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穿透皇家理工学院的夹胶玻璃,在地板上切割出锋利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冷涩味与墨汁的苦香。
萧承钧坐在纯黑色的电动轮椅上。他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纯黑对襟长衫,袖口用银线锁边。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精钢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枚黄铜齿轮的咬合公差。右腿的精钢外骨骼支架隐藏在宽大的裤腿下,闪烁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殿……殿下……”
一声甜腻、带着刻意颤音的女声,打破了实验室的绝对寂静。
萧承钧没有抬头。游标卡尺的金属尖端在齿轮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来人是内阁新任次辅的孙女,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藕荷色留仙裙。裙摆层层叠叠,熏了浓郁的西域玫瑰香露。香气蛮横地撞开机油的味道,直冲萧承钧的鼻腔。
萧承钧的眉头微微皱起。鼻粘膜受到刺激,产生了一丝生理性的抗拒。
柳如烟双手捧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的一角,还用金线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
她红着脸,迈着极小的碎步,走到轮椅前方三步的距离。
“殿下。这是臣女亲手写的……请殿下过目。”
她将信封举过头顶。手腕微微颤抖,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这是她演练过无数次的角色。阳光刚好能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楚楚可怜、欲语还休。
萧承钧放下游标卡尺。
他抽出桌上的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指上的机油。
他没有去接那个粉色的信封。黑白分明的眼眸透过水晶眼镜,冷冷地上下扫视了柳如烟一遍。
“你的心率现在大约是一百二十次每息。瞳孔放大。面部毛细血管扩张导致充血。”
萧承钧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在实验室里回荡。
“这是典型的肾上腺素分泌过盛。人在极度紧张或撒谎时,会出现这种生理反应。”
柳如烟愣住了。举着信封的双手僵在半空。
她准备好的那些娇羞、那些风花雪月的台词,被这几句冰冷的医学术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萧承钧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那封粉色的信笺。
他没有拆开。只是在指尖掂了掂重量。
“信纸采用的是江南薛涛笺。掺了云母粉和玫瑰香精。”
萧承钧将信封放在桌面的显微镜载物台上。
“香精里含有微量的麝香成分。这种物质属于内分泌干扰物。长期吸入,会导致女性不孕不育的概率增加百分之十三。你祖父想把你嫁入东宫,却连这种常识都不懂?”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惨白。红晕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是的……臣女只是想表达对殿下的……”
“爱慕?”
萧承钧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炭笔,直接挑开信封的火漆封口。
信纸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句话,你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
萧承钧握着红笔,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根据大衍地质勘探局的数据。地壳运动导致山脉平复、天地闭合的周期,大约需要四十五亿年。”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人类的平均寿命只有六十载。你用一个四十五亿年才能达成的地质现象,来向孤保证六十年的契约。这在逻辑学上,属于偷换概念的无效承诺。”
柳如烟的双腿开始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不是第一个被大皇子用这种方式羞辱的世家贵女。但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诗词,在他眼里竟然成了一份漏洞百出的实验报告。
萧承钧的目光继续下移。红笔在纸上快速批注。
“‘愿化作殿下身前卒,踏破千山万水。’”
他冷笑一声。将批注得满江红的信纸扔回柳如烟的脚下。
“你穿着重达七斤的留仙裙。鞋底是软木。体脂率低于正常标准,核心力量不足。你连这间实验室的门槛都跨不过去,还踏破千山万水?”
纸张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带着你的无效承诺和内分泌干扰物。滚出孤的实验室。”
萧承钧转动轮椅。背对着她。继续拿起那把游标卡尺。
“呜哇——”
柳如烟彻底崩溃了。她捂着脸,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哭嚎。提起繁重的裙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图书馆。
哭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萧承钧的面容没有任何波澜。他精确地记录下齿轮的数据。
“咔哒。”
实验室的侧门被推开。
林舒芸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封被踩着脚印的粉色信笺。
“咔嚓。”她咬下一大块苹果,咀嚼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这个月第十三个被你骂哭的千金大小姐了。”
林舒芸咽下果肉。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无奈与幸灾乐祸。
“你这辈子,是打算抱着这台轮椅过日子了?”
萧承钧没有回头。
“婚姻如果不能带来资源整合与技术突破,就是无效社交。孤不需要一个只会哭和喷香水的花瓶来浪费时间。”
他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机括。轮椅平稳地滑向一旁的特制工作台。
木桌上。堆放着整整三大筐、几百封颜色各异的情书。
全都是京城名媛、各路诸侯千金托人送进东宫的“桃花”。
自从那些老顽固死在菜市口后,新贵们疯狂地想要攀附皇权。而年仅十五岁、大权在握且容貌绝世的大皇子,就成了所有女人眼中的终极猎物。
但猎物,长满了带毒的刺。
“砰。”
萧承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重的黄铜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八个冰冷的大衍小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情书。没有拆开。
沾上红色的印泥。手腕发力。重重地盖在信封的正面。
“咔哒。咔哒。”
机械单调的盖章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林舒芸走上前。看清了那八个字的印文。
“基因不合,逻辑不通。驳回。”
她嘴角抽搐了两下。将剩下的半个苹果准确地扔进十步之外的废纸篓里。
“你爹当年虽然是个面瘫,但至少还能听懂人话。你这副死直男的德行,到底是随了谁?”
林舒芸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单薄的肩膀。
“行了。别盖了。明天你爹要在太和殿设宴,把这些适龄的女孩全叫进宫。名义上是赏秋,实际上就是逼着你选妃。”
萧承钧盖章的手微微一顿。
黄铜印章悬在半空。墨水在印面上汇聚成一滴红色的珠子。滴落在桌面上,像一滴刺眼的鲜血。
“父皇还不死心。”萧承钧的语气降到了冰点。
“他是皇帝。大衍需要储君的子嗣来稳定民心。这无关感情,这是政治。”
林舒芸揉了揉眉心。她太了解萧景琰的帝王权衡术了。
“你躲不掉的。除非你把太和殿也炸了。”
林舒芸转身离开。高帮皮靴在水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实验室的铁门重新关严。
萧承钧独自坐在轮椅上。
他将那枚黄铜印章扔进装满废纸的纸篓里。
夕阳的余晖顺着落地窗投射进来。将他黑色的身影拉得极长、极暗。
选妃?稳定民心?
萧承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暴戾的冷笑。
他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他也不需要那些被政治绑架的子嗣。
他伸出左手。探入轮椅底部的暗格。
两份伪造的通关路引静静地躺在指尖。纸张冰凉。
他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把离开的时间推迟两天,等完成最后一组齿轮的压力测试。
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这个由规矩和安全感编织的铁笼子,正在以选妃的名义,企图彻底锁死他的咽喉。
“咔哒。”
萧承钧推下轮椅的动力阀门。
齿轮轰鸣。黑色的钢铁凶兽在实验室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径直驶向东宫的兵器坊。
夜幕降临。
整个京城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御林军的甲片摩擦声在长街上回荡。
东宫的灯火彻底熄灭。
萧承钧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那台高档的电动轮椅被他留在了书房。
他换上了一台依靠双臂转动轮毂的折叠式轻钢轮椅。更轻便,更适合翻山越岭。
精钢外骨骼紧紧贴合着他的右腿。几把淬毒的袖箭和微型烟雾弹被他塞进腰带的暗扣里。
“吱呀。”
后院的角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
萧承欢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防水行囊。腰间挂着那把木剑。
大白虎没有跟来。目标太大。被留在了演武场。
“哥。”萧承欢压低声音。眼底跳跃着兴奋的火星。
“路线算好了?”
萧承钧转动轮毂。滑出角门。
“城南水闸。十息之后,会有三艘运送夜香的泔水船经过。守城军的视线盲区。水流速度可以让我们在半个时辰内脱离京城水域。”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身后的皇城巍峨森严。像一头吃人的巨兽。
但困不住真正长出獠牙的幼龙。
“走。”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两道黑影瞬间融入了京城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大衍王朝的江湖,即将迎来两位真正的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