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黏稠。紧紧贴着紫禁城冰冷的红墙。
高公公双手捧着一套刚熨烫平整的月白色常服,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向东宫主殿。
“殿下。该起梳洗了。今日太和殿有大朝会。”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位脾气越来越难以捉摸的皇长子。
没有任何回应。
殿内死一般寂静。没有齿轮转动的细微摩擦声,也没有翻阅书卷的纸张声。
高公公的眼皮猛地一跳。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顾不上规矩,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铜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锐响。
殿内空无一人。
拔步床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铺冰凉。显然昨夜根本没有人在这里就寝。
那台经过无数次改装、武装到牙齿的黑色电动轮椅,被随意地遗弃在书房的沙盘旁边。电源阀门处于关闭状态。
高公公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冲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桌面上,干干净净。所有的图纸、算筹、卷宗全部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张巴掌大的宣纸。
纸上压着一方冰裂纹的极品端砚。字迹极其潦草,带着一种亟待挣脱牢笼的狂放与不羁。
“世界那么大。我们去看看。勿念。”
十三个字。墨迹早已干透。
高公公只看了一眼,眼前猛地一黑。手里的常服掉落在地。
“来人!快来人!太子殿下不见了!”
尖锐凄厉的太监嗓音,瞬间撕裂了东宫清晨的死寂。
乾清宫。
“砰!”
一方价值连城的和田玉镇纸,被萧景琰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玉石碎裂,碎块向四周疯狂迸射。
萧景琰穿着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常服。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跪在下方的禁卫军统领,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两个大活人!外加一头几百斤重的白虎!就在你们这群废物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萧景琰的怒吼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统领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重甲。
“末将万死!昨夜子时,南水闸的守军曾发现异动。但武状元裴锋突然落水,引发混乱。等巡逻队赶到时,现场只有……”
统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只有一摊武状元的呕吐物。并没有发现殿下和公主的踪迹。”
萧景琰拔出腰间的龙泉剑。剑锋直指统领的后脑勺。
“立刻去传内阁!拟海捕文书!画影图形!”
帝王的声音里夹杂着极致的恐慌与暴戾。
“调集驿站最快的快马。把通缉令发往大衍十三省!封锁所有官道、水路、铁路!就算把大衍翻过来,也要把这两个小兔崽子给朕抓回来!”
“你敢发海捕文书。团团就敢黑进工部的电报网络,把你的画像贴在通缉令上。”
一道慵懒、带着几分嘲弄的女声,从偏殿的屏风后传出。
林舒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咬着半根炸得金黄的油条,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素色棉裙。头发随意挽着。
走到御案前,她将豆浆碗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下去。没你的事了。”林舒芸扫了跪在地上的统领一眼。
统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乾清宫。顺手关严了殿门。
萧景琰转过头,眼眶红得吓人。
“舒芸!他们才十五岁!团团的腿还没好利索!圆圆做事从来不过脑子!外面那些江湖门派、绿林草寇,吃人不吐骨头!”
他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你让朕怎么冷静!他们这是去送死!”
“送死?”
林舒芸咽下嘴里的油条。抽出丝帕擦了擦手指。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块布满裂纹的青铜天机盘。手指在表盘边缘极其隐秘的一个金属凸起上按了下去。
“咔哒。”
天机盘的表面发生翻转。露出一面由水晶打磨而成的微型镜片。
镜片下方,镶嵌着两颗极其微小的、闪烁着红光的萤石。
“我在给他们准备的压缩饼干底层,掺了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位面,我的天机盘就能锁定他们的生命体征和坐标。”
林舒芸将天机盘推到萧景琰面前。
“红光稳定。心率正常。移动速度均匀。他们现在已经出了城南五十里,正在顺着运河南下。”
萧景琰愣住了。他看着那两个闪烁的红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手中的龙泉剑颓然垂下。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跑。”
“我不仅知道。”林舒芸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还顺手把东宫兵器坊里最新研发的高爆烟雾弹,塞进了圆圆的防水行囊里。”
萧景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疯的是这个铁笼子。”
林舒芸收起天机盘。眼底的慵懒褪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老萧。我们把京城打造得太安全了。安全到抽干了他们的血性。团团开始对一切失去兴趣,圆圆的剑法停滞不前。”
她站起身。走到萧景琰面前。伸手抚平他龙袍上因为暴怒而产生的褶皱。
“雏鹰不经历雷暴,永远长不出坚硬的飞羽。他们需要一场真正的厮杀,去验证他们学到的那些杀人技。”
“可是……”萧景琰咬紧牙关。属于父亲的脆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没有可是。”
林舒芸的眼神陡然转冷。透出属于守护者的顶级杀伐决断。
“我已经让叶孤舟调了三百名天字号杀手,分成三梯队,二十四小时暗中尾随。”
“只要那些江湖草莽敢跟我的孩子讲规矩。我的杀手,就会教他们怎么投胎。”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广阔的苍穹。
“让他们飞吧。这大衍的天下,迟早要交到他们手里。不出去见见血,怎么压得住这满朝文武的野心。”
三个时辰前。寅时正。
城南水闸外五十里。京杭大运河的支流。
一艘运送木材的乌篷货船,在江面上破浪前行。
江风冷冽。吹散了江面上的水汽。
船尾的甲板上。
萧承钧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他坐在一台由轻质合金打造的折叠轮椅上。
这台轮椅没有电池和马达。完全依靠双臂转动轮毂。但在扶手和底座的隐秘处,塞满了足以摧毁一条街的淬毒暗器。
萧承欢穿着一身粗糙的男式短打。脸上涂了一层暗黄色的伪装粉脂。遮盖了原本极其出挑的容貌。
她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腰间挂着一把极其普通的铁剑。那把木剑被她藏进了行囊。
在他们身后。放置着一个长达一丈、宽五尺的巨大木箱。
木箱表面,用红色的油漆印着一个巨大的“顺丰”印记。边角用粗大的铁钉死死封住。
“咔嚓。”
萧承欢抽出腰间的铁剑,用剑柄极其粗暴地砸开了木箱顶部的两根铁钉。
“出来透透气。憋死你活该。”她一把掀开木箱的顶盖。
一个硕大的白色脑袋从木箱里探了出来。
大白虎不满地甩了甩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委屈的低呜。
它的身上,被萧承钧用工部实验室里配制的化学染料,画满了一块一块的黑色斑点。
原本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头体型极其夸张、长相极其怪异的斑点狗。
“别叫。”
萧承钧转动轮椅,滑到木箱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大白的鼻尖上弹了一下。
“染料是防水的。半个月内褪不掉。从现在起,你是一头来自西域的变异獒犬。”
大白委屈地趴在木箱边缘。用巨大的爪子捂住眼睛。拒绝接受这个极度侮辱虎格的新身份。
江风灌满船帆。货船的速度猛然加快。
萧承欢走到船头。
她迎着冷冽的江风,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自由空气。
没有御林军的列队。没有太傅的枯燥说教。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和防爆墙。
她的视线越过翻滚的江水,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旷野。
“哥。”
萧承欢的声音里,燃烧着压抑了十五年的极度狂热。
“我们出来了。”
萧承钧坐在轮椅上。他将滑落到鼻尖的水晶眼镜重新推回原位。
镜片反射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被抛在身后的钢铁京城。
他的手指在轻钢轮椅的扶手上,敲击出一个极其轻快的节奏。
“是啊。出来了。”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顶级掠食者进入猎场的冰冷微笑。
“这江湖上的账本。孤来亲自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