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沉重的厚木跳板砸在满是黑色淤泥的青石码头上。溅起一滩腥臭的浊水。
京杭大运河枢纽。通州渡口。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挤满了扛着麻袋的苦力、挥舞着皮鞭的监工,以及大声叫卖的热汤面摊贩。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鱼虾腥气、劣质烟草味和刺鼻的汗酸味。
货船靠岸。
萧承钧双手转动轻钢轮椅的轮毂。平稳地顺着跳板滑下货船。
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斗笠。右腿绑着夹板,隐藏在宽大的裤腿里。
萧承欢背着巨大的防水行囊,跟在轮椅后面。
她单手拖着那个印有“顺丰”红色大字的沉重木箱。木箱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站住!例行搜查!”
两名穿着皂色公服、腰间挂着生锈铁尺的码头巡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领头的巡检是个三角眼的干瘦汉子。他上下打量着坐在轮椅上的残疾少年,又看了看萧承欢那身粗糙的男装打扮。
视线最终落在那个巨大的木箱上。
“什么来路?箱子里装的什么?”干瘦巡检走上前,抬起穿着官靴的脚,重重踢在木箱边缘。
“嗷呜——”
木箱里立刻传出一声极其低沉、极具穿透力的野兽咆哮。
木箱的盖子被震得猛地一跳。
干瘦巡检吓得倒退三步。右手瞬间拔出腰间的铁尺。
“放肆!竟敢夹带凶兽!打开箱子!”
周围的苦力和商客纷纷散开,腾出一大片空地。几个巡检抽出水火棍,将兄妹二人团团围住。
萧承欢眼底闪过一丝狂暴的杀气。
她的右手滑向腰间。指尖触碰到那把粗糙的木剑剑柄。真气灌注,木剑的剑鞘发出“咔咔”的细微开裂声。
“等等。”
萧承钧抬起左手。拦住了妹妹即将拔剑的动作。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干瘦巡检的全身。
“这是从西域买来的大花犬。性子烈。见不得生人。”
萧承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打开!”巡检不依不饶,铁尺指着萧承钧的鼻尖,“不打开,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个渡口!连人带狗,全抓进大牢!”
他跨前一步。铁尺的尖端直接撬向木箱的缝隙。
“你的官靴是内联升的特制款。鞋底磨损严重,但鞋面是用极品金丝线缝制的。”
萧承钧没有看那把铁尺。他吐出一串冰冷的数据。
“你腰间的褡裢,重量在三斤左右。根据银两的密度换算,里面装着大约五十两碎银。”
干瘦巡检的手停在半空。瞳孔猛地收缩。
萧承钧抬起头。眼神如解剖刀般精准地切开对方的伪装。
“大衍律法。九品巡检的月俸是二两银子。你一天的灰色收入,超过了你三年的俸禄。”
萧承钧从袖口里夹出一枚十两重的纯银锭。拇指发力。银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当啷。”
银锭准确地砸在干瘦巡检的官靴脚面上。
“拿着这十两银子,转身。或者,我把你的贪腐账目和收受贿赂的路线图,直接递交到京城都察院。”
萧承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选一个。”
干瘦巡检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皂衣。
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少年。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与冰冷,让他这头常年混迹码头的地头蛇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那绝不是普通商贾能有的眼神。那是上位者生杀予夺的睥睨。
巡检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捡地上的银子。他收回铁尺,冲着手下挥了挥手。
“放行!这是正经商人!”
人群散开。
萧承钧转动轮椅。杜仲胶轮胎碾过那枚十两银锭,将其深深压入青石板的泥缝里。
渡口外。岔路口。
一块残破的界碑立在杂草丛中。向北,通往漫天风沙的九边重镇。向南,通往纸醉金迷的江南水乡。
萧承欢停下脚步。
她将手里的缰绳勒紧。身后是一匹刚刚用三两金子从马贩子手里买来的黑色烈马。
那把未开封的木剑,被她用粗布条死死绑在马鞍上。
大白虎已经从木箱里钻了出来。满身的黑色染料让它看起来极其怪异。它乖巧地趴在萧承欢的马腿边,舔舐着爪子上的泥水。
“哥。”
萧承欢转过身。晨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就送到这吧。”
萧承钧坐在轮椅上。他从怀里掏出三个极其精巧的金属圆筒。扔给妹妹。
“东宫兵器坊最新批次的高爆烟雾弹。拔掉引信,五息后爆炸。范围三丈。”
萧承欢单手接住。塞进腰间的牛皮暗袋里。
萧承钧又拿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这是天狼部最近半个月的粮草运输路线图。顺丰镖局昨天刚截获的。北边不比京城,冷。护好你的手。”
萧承欢接过地图。
她没有说那些酸腐的离别祝词。大衍的皇室二代,不需要软弱的眼泪。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黑色烈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腾空。
“江南的水深。别淹死在里面。”萧承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哥哥。
萧承钧推了推眼镜。镜片泛着刺眼的晨光。
“管好你自己的剑。别把蛮子的血溅到大衍的界碑上。”
“驾!”
萧承欢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犹如一道离弦的利箭,顺着向北的官道狂飙而去。大白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迈开粗壮的四肢,紧紧跟在马后。
一人一骑一虎。卷起漫天黄土。
很快便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尽头。
萧承钧静静地看着妹妹离开的方向。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他才收回视线。
他转动轮椅的拨杆。背对着北方。面向那条波光粼粼、直通江南大地的运河水路。
“走吧。”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双手转动轮毂。
黑色的折叠轮椅,沿着南下的青石板路,平稳地碾过一地落叶。孤身一人,滑入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江湖。
京城。紫禁城。
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风声猎猎。
林舒芸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狐裘大氅。抵御着初秋清晨的寒气。
她站在汉白玉的围栏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精密、坚不可摧的钢铁帝都。
她的右手掌心,托着那块表面布满裂纹的青铜天机盘。
天机盘上的水晶镜片下。
两颗原本重叠在一起的刺眼红点。在此刻,彻底分道扬镳。
一颗红点,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正北方的狂沙深处移动。
另一颗红点,则沿着曲折的运河水网,平稳地向着正南方滑行。
萧景琰从后面走上来。
他将一件厚重的披风披在林舒芸的肩头。双手顺势环住她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
“分开了。”萧景琰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失落。
“是啊。分开了。”
林舒芸看着星盘上的两个光点。
天机盘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那是星象轨迹发生剧烈变动的征兆。
“北斗七星。破军居南,贪狼镇北。”
林舒芸合上天机盘。金属表盖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们用十五年的时间,打造了两把大衍最锋利的刀。现在,这两把刀出鞘了。”
她转过身。靠在萧景琰宽厚的胸膛上。
目光越过帝王的肩膀,看向南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辽阔疆域。
“去吧。去把这死水一潭的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娘在家里,等你们杀出个王座回来。”
第五卷。工业革命与大国崛起。至此终结。
大衍王朝的钢铁洪流已经铺满神州。而那个真正属于少年人的血腥时代,才刚刚撕开它的一角帷幕。
十天后。江南。扬州城。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大衍最繁华的销金窟。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所在。
城中最大的赌坊“极乐坊”三楼。隐秘的雅间内。
浓郁的西域靡香混合着血腥气。
一个穿着大红纱裙、赤着双足的绝色少女,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
她的右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诡异的漆黑弯刀。刀刃上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液。左手端着一只夜光杯。
幽冥教新任圣女。苏樱。
“圣女。探子来报。”
一名戴着鬼面具的魔教教徒跪在地毯上。声音压得极低。
“城外二十里的大运河码头。来了一只肥羊。”
苏樱将杯中猩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
“多肥?”
“穿灰布衫。残疾。坐着一辆铁轮椅。”探子咽了一口唾沫。“但他出手就是十两纯银。身边没有任何护卫。”
苏樱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双充满野性、贪婪、以及对杀戮极度渴望的眸子。
“残疾?多金?没护卫?”
苏樱发出一阵银铃般娇媚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她将手里的漆黑弯刀猛地掷出。
“笃!”
弯刀精准地钉入红木门框。刀柄剧烈颤动。
“有点意思。”
苏樱赤足踏在地毯上。红色的纱裙在大腿根部开叉,露出系在腿上的数把淬毒飞刀。
“准备套马。本圣女今天,亲自去宰了这只肥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