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扬州城外三十里。春风客栈。
初秋的梅雨连绵不绝。客栈一楼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米酒的发酵味、发霉的木头味,以及脚夫身上浓烈的汗酸气。
苍蝇绕着油腻发黑的八仙桌疯狂盘旋。
“吱呀——”
客栈两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外面的雨丝伴随着冷风卷入大堂。喧闹的猜拳声和划拳声瞬间低了下去。
萧承钧双手转动轻钢轮椅的轮毂,平稳地跨过半寸高的门槛。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滴水的斗笠。右腿绑着夹板,隐藏在宽大的裤腿中。
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体状况来看,这都是一个处于食物链最底层的残疾书生。
但他太干净了。
灰布长衫上没有一丝泥点。修长的双手白皙如玉,骨节分明。
萧承钧转动轮椅,来到大堂正中央一张空着的八仙桌前。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纯银。大拇指发力。
“当啷。”
雪花银砸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脆响。
“一壶雨前龙井。一碟桂花糕。桌子擦干净。”
萧承钧摘下斗笠,放在膝盖上。无框水晶眼镜的镜片后,黑白分明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声音冷淡,机械。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十两银子。足够买下这间破客栈半个月的流水。
十几道贪婪、嗜血的目光,从客栈的阴暗角落里齐刷刷地汇聚过来。死死盯在那锭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子上。
掌柜的是个驼背老头。他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周围蠢蠢欲动的亡命徒。没敢上前拿钱。
“小子。露白了。不懂江湖规矩?”
一个光头独眼的大汉踢开长凳。拎着一把生锈的九环大刀,大步走到萧承钧的桌前。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喽啰。
独眼大汉将九环大刀重重拍在桌面上。震飞了装筷子的竹筒。
“扬州城外,青龙帮的地界。不交过路费,老子把你这破铁车劈成柴火。”大汉俯下身。口中喷出浓郁的劣质酒臭味。
萧承钧没有抬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在镜片上的一滴雨水。
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启动了战斗推演。
“身高七尺。体重约一百八十斤。脚步虚浮,右膝有旧伤。手腕肌肉松弛,握刀姿势存在致命破绽。”
萧承钧重新戴上眼镜。冷冽的目光精确地落在独眼大汉的咽喉处。
“综合战斗力评估。极弱。”
独眼大汉愣了一下。他完全听不懂这些怪异的词汇。
但他听懂了那个“弱”字。
“残废!找死!”大汉暴怒。伸出长满老茧的左手,直接抓向萧承钧的衣领。
萧承钧没有躲。
他的左手在轮椅扶手下方的机盖上轻轻一按。右臂猛然抬起。
手掌边缘精准无比地劈在八仙桌右侧三分之一的边缘处。
物理学。杠杆原理。
一股强大的震荡力顺着桌面传导。放置在桌子左侧的一壶刚刚烧开的滚水,被这股力量瞬间弹射到半空。
萧承钧手腕一翻。手背拍在壶底。
滚烫的沸水夹杂着茶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一滴不漏地全部泼在独眼大汉的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客栈。
独眼大汉捂着脸在地上疯狂翻滚。脸皮被沸水烫出大片水泡,皮肉迅速泛出骇人的死白色。
“老大!”
身后的两个喽啰惊呼出声。他们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扑向轮椅上的少年。
萧承钧双手握住轮毂。
左手向后,右手向前。猛然发力。
轻钢轮椅在极其狭窄的空间内,完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原地旋转。
旋转的瞬间。萧承钧右腿的精钢外骨骼支架猛地弹开。
沉重且坚硬的金属踏板,带着轮椅旋转产生的巨大离心力,狠狠切入左侧喽啰的小腿筋骨。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左侧喽啰的小腿呈现出诡异的九十度弯折。他惨叫着栽倒在油腻的泥地上。
右侧喽啰的刀锋已经劈到了萧承钧的头顶。
萧承钧没有任何慌乱。
他的右手离开轮毂。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精准地夹住了一根飞落的竹筷。
真气全无。完全依靠腕部肌肉的爆发力。
竹筷化作一道残影,激射而出。
“噗嗤!”
竹筷刺穿了右侧喽啰手腕处的尺神经。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的手腕钉在了旁边的承重木柱上。
短刀当啷落地。喽啰捂着手腕,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三名亡命徒。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全部失去战斗力。
客栈大堂内,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分一杯羹的江湖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们根本没有看清这个残疾少年是用什么门派的武功取胜的。
没有内力波动。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极度的精准、残酷,以及对人体弱点极其变态的掌控。
萧承钧转动轮椅。重新面对那张八仙桌。
他用那块丝帕擦了擦手指。将丝帕扔在独眼大汉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掌柜。”萧承钧的声音依旧冷淡,“我的龙井和桂花糕。快一点。”
驼背掌柜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厨。
客栈二楼。天字号雅间。
暗红色的纱幔被一只涂着猩红丹蔻的手指轻轻挑开。
幽冥教新任圣女苏樱,穿着一袭惹火的大红纱裙,赤着双足,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夜光杯。殷红的西域葡萄酒在杯中轻轻摇晃。
她居高临下,目睹了一楼大堂里发生的全部经过。
“没有一丝真气流转。完全依靠对距离、角度和力量的变态计算。”
苏樱的眼底跳跃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沾着酒液的红唇。
“听雨楼的杀人技,讲究一击毙命。但这小子的手法,比听雨楼的刺客还要干净利落。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关傀儡。”
跪在她身后的鬼面教徒低着头。
“圣女。此人手法诡异。要不要属下先去探探底?”
“不必。”
苏樱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夜光杯扔在地毯上。
她转过身。红色的纱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妖艳的弧线。裙摆开叉处,隐隐露出绑在大腿上的六把漆黑飞刀。
“本圣女在江南待了三个月。无聊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苏樱走到房门前。推开雕花木门。
“这只肥羊,本圣女亲自去宰。”
一楼大堂。
驼背掌柜端着一个木质托盘,颤颤巍巍地将一壶热茶和一盘糕点放在萧承钧面前。
萧承钧端起茶盏。没有喝。
鼻端传来一股极其浓郁、带着几分甜腻的异香。
这不是客栈里的霉味。这是西域曼陀罗花混合着麝香的顶级迷情香。
“哒。哒。哒。”
赤足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极其轻微、却极具节奏感的声响。
整个大堂的视线全被吸引了过去。
一抹刺眼的红色从楼梯口缓缓走下。
苏樱的容貌极美。眉心点着一朵妖艳的红莲花钿。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态与致命的毒意。
那些江湖客的呼吸瞬间粗重。眼睛死死盯在她若隐若现的白皙长腿上。
苏樱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径直来到萧承钧的桌前。
她没有拿兵器。直接在萧承钧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单手托腮。一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的残疾少年。
“这位公子。好狠的手段。”
苏樱的声音软糯娇媚。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打坏了春风客栈的桌子。吓跑了本姑娘的瞌睡。公子打算拿什么赔?”
萧承钧放下茶盏。
他抬起头。隔着水晶镜片,直视着苏樱那双充满挑逗的眼睛。
大脑的数据分析库瞬间启动。
“心率平稳。呼吸极其绵长。下盘沉稳无声。”
萧承钧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袖口、腰间、大腿内侧,至少藏着十四把淬毒暗器。体内真气流转的路线,属于阴寒一脉。”
他停止敲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是幽冥教的人。”
苏樱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搭在下巴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无声无息地夹住了一枚漆黑的飞刀。
“公子好眼力。”苏樱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杀意不再掩饰。“既然认出了本圣女。那你就更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了。”
“杀我?”
萧承钧靠在轮椅的皮质靠背上。眼神里透出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嘲弄。
他伸出左手,修长的食指点在桌面上那锭十两的银子上。
“你身上的那件红绡纱,是江南织造局去年的次品。你的飞刀刃口有轻微磨损,证明你缺乏保养兵器的资金。”
萧承钧看着她。一字一顿。
“幽冥教的财政赤字,已经严重到需要堂堂圣女出来亲自做局坑蒙拐骗的地步了吗?”
苏樱猛地站起身。
飞刀已经到了指尖。真气灌注。
就在她准备出手的瞬间。
萧承钧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衍皇家银票。足足有一万两。
他将银票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收起你的暗器。坐下。”
萧承钧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上位者威压。
“我叫林小鱼。是个账房。”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门外的冷光。
“我来买下你们幽冥教。教你们怎么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