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两的大衍皇家银票。带着浓郁的墨香,静静地躺在沾满油污的八仙桌上。
苏樱的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距离飞刀只有半寸。她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幽冥教穷。穷得叮当响。为了维持总坛三千教众的生计,她这个堂堂圣女,不得不屈尊降贵,跑到这龙蛇混杂的扬州城外来设局“打秋风”。
一万两现银。足够整个幽冥教吃上大半年。
苏樱收回手。大红纱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重新坐回长凳上。
“好大的口气。”苏樱冷笑,伸出涂着猩红丹蔻的手指,将那叠厚厚的银票揽入怀中。“你想当账房?拿一万两买命,只能算你是个聪明的肥羊。这证明不了你能赚钱。”
萧承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块怀表。纯铜表盖弹开。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堂里极其清晰。
“现在是申时三刻。扬州城内最大的销金窟,应该已经开门了。”
萧承钧合上怀表。抬起头,视线穿透水晶镜片,直视苏樱。
“带我去你输钱最多的地方。子时之前,我把这一万两,变成十万两。”
苏樱捏着银票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盯着眼前这个坐在铁轮椅上的残疾少年。这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流转。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将世间万物当成死物来计算的极度狂妄。
“好。”
苏樱站起身。腰间的暗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城南,金钩赌坊。那是本地盐帮的地盘。你要是输光了,本圣女就把你这两条废腿剁下来熬汤。”
扬州城南。金钩赌坊。
浓郁的劣质水粉味混合着汗酸气、旱烟味,疯狂地往鼻腔里钻。
赌坊内灯火通明。数百个赤着上身的赌徒围在巨大的长条木桌前。骰子在紫砂盅里疯狂摇晃,撞击声震耳欲聋。
“开!开!开!”
震天响的嘶吼声掀翻了屋顶。
“吱呀。”
赌坊厚重的楠木大门被推开。
萧承钧转动轻钢轮椅的轮毂,平稳地碾过高高的门槛。灰布长衫在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苏樱一袭红裙,赤足走在他身侧。绝美的容貌瞬间吸引了无数贪婪的目光。
萧承钧无视了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
他直接滑向大堂正中央那张最显眼的骰宝台。
庄家是个失去左耳的中年汉子。他裸露的手臂上爬满了刀疤。右手握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紫砂骰盅。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独耳庄家大声吆喝。
萧承钧停在桌前。
他没有急着下注。他闭上眼。耳朵微微耸动。
周遭的杂音被他的大脑强行过滤。
他只听一种声音。骰子在紫砂盅内壁撞击、弹射、摩擦的声音。
“象牙材质。密度一点七。体积一立方寸。”萧承钧的嘴唇微动,吐出极低的数据。
紫砂盅“砰”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下注!”独耳庄家目光阴冷地扫过萧承钧的残腿。
萧承钧睁开眼。伸出左手,将苏樱刚刚还给他的那一万两银票,全部推到了“豹子”区域。
三个一。赔率,一赔三十六。
全场死寂。
所有赌徒倒吸一口凉气。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灰衣少年。
一万两买豹子?这在金钩赌坊开业十年里,从未有过。
独耳庄家的眼角剧烈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普通赌徒,他开出豹子就是通杀。但这是一万两。如果真开了豹子,赌坊要赔三十六万两。这足以让盐帮帮主扒了他的皮。
独耳庄家的右脚,悄无声息地踩向桌底的一块活动木板。
那是控制桌面磁石的机关。只要踩下去,骰子内部灌注的铁砂就会受磁力影响,瞬间翻转点数。
就在他脚掌发力的千分之一秒。
萧承钧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根极细的精钢长针,从轮椅底座激射而出。贴着地面,以一种极度诡异的角度刺入桌底。
“嘎嘣!”
桌底的齿轮机构被精钢长针死死卡住。
独耳庄家的右脚踩在木板上。木板纹丝不动。
他脸色煞白。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轮椅上的少年。
萧承钧推了推水晶眼镜。镜片反射出赌坊昏黄的烛光。
“你的右脚踝肌肉紧绷,重心下移。你在试图触发机械装置。”
萧承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庄家的耳朵里。
“骰盅里的三枚骰子。其中一枚的重心偏移了三分之一。内部掏空,灌注了铅水和铁砂。”
萧承钧伸出修长的食指,点在桌面上。
“你摇晃的力度和角度,利用离心力,将铁砂固定在‘六’的背面。也就是‘一’。”
“开盅。三个一。豹子。”
冰冷的陈述。撕开了赌坊最大的底牌。
独耳庄家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死死按住紫砂盅,根本不敢掀开。
“砸场子的!有人出千!”
庄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周围看场子的盐帮打手瞬间暴动。
几十个拎着生锈斧头和斩骨刀的汉子,撞开人群,将骰宝台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刀刃对准了萧承钧的头颅。
苏樱眼底闪过一丝狂暴的杀气。
她抬起右腿,红纱飞舞。大腿内侧的三把漆黑飞刀已经滑入掌心。
“姑奶奶来江南三个月,还没杀过盐帮的狗。”苏樱舔了舔红唇,声音妩媚却致命。
她刚要动手。
萧承钧抬起左臂。挡在了苏樱身前。
“我说过。我是一个账房。账房讨债,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人。”
萧承钧放下手臂。从灰布长衫的袖口里,摸出一块纯黑色的玄铁令牌。
令牌的边缘,雕刻着一圈极度繁复的云纹。正中央,用金线镶嵌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咸鱼图腾。
“顺丰。”
萧承钧将玄铁令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接单。”
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丢入火药桶的火折子。
异变陡生。
赌坊二楼的木质栏杆突然炸裂。
十几个穿着普通赌徒服饰的汉子,瞬间撕碎了身上的伪装。露出里面纯黑色的夜行衣。
他们没有走楼梯。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半空中,手中已经端起了工部特制的袖珍连发弩。
“嗖!嗖!嗖!”
幽蓝色的弩箭撕裂空气。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盐帮打手,连惨叫都没发出,膝盖和手腕同时中箭。剧毒瞬间麻痹神经。他们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大门外。
“轰!”
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内力直接轰碎。木屑横飞。
三十名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顺丰”二字的壮汉,提着滴血的斩骨刀,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入赌坊。
冰冷的杀气瞬间冻结了整个大堂的空气。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盐帮打手,在这群真正的国家级杀戮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一群绵羊。
单方面的屠杀与镇压。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四十多名盐帮打手全部被打断了手脚。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
金钩赌坊的老板,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被两名顺丰镖师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胖子被狠狠踹在膝盖弯上。“扑通”一声,跪在萧承钧的轮椅前。
一名左脸带着刀疤的顺丰镖师头目,走到萧承钧面前。
他没有看满地的残兵败将。他收起斩骨刀,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
“顺丰镖局江南扬州分号。丙字营指挥使。叩见少东家!”
杀气腾腾的问候声,在空旷的赌坊内回荡。
苏樱僵在原地。
她手里的飞刀还捏在指缝间。但她看向萧承钧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肥羊,变成了一种极度震惊的不可思议。
顺丰镖局。
名义上是垄断大衍南北物流的商行。但在江湖人的眼里,这就是大衍朝廷最锋利的暗杀之刃。其前身,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听雨楼。
这个坐在轮椅上、没有一丝内力的残疾少年,竟然是顺丰的少东家。
萧承钧没有理会苏樱的震惊。
他转动轮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赌坊老板。
“三个一。三十六万两。”
萧承钧伸出修长的手指,敲击着那块黑色的玄铁令牌。
“金钩赌坊一年的净利润大约在五万两。你们赔不起。”
他推了推水晶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冰冷的数据流。
“所以。这间赌坊。包括你们盐帮在扬州城外的三个私盐码头。现在,归我了。”
赌坊老板面如死灰。他连讨价还价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拼命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
萧承钧转过头。
他看着呆立在原地的魔教圣女苏樱。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微笑。
“现在。”
萧承钧将桌上那一万两本金收回袖口。
“我们来谈谈。关于重组你们幽冥教的商业企划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