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给巴尔岛的第二天,行程安排得很“文化”——上午参观香料农场,下午游览石头城(Stone town)。按李桐的话说,这叫“从自然风光切换到人文体验,旅程层次更丰富”。
李朴妈妈对“香料农场”的理解还停留在“种花椒八角的地方”,直到他们坐上一辆敞篷的游览车,驶入一片郁郁葱葱、各种奇异植物混杂生长的园子。
向导是个叫哈米斯的本地小伙子,英语流利,笑容热情得过分。他跳下车,随手从路边一棵树上扯下片叶子,揉碎了递到李朴妈妈鼻子底下:“阿姨,闻闻!”
一股浓烈而熟悉的辛辣味直冲鼻腔。“这……这是胡椒?”李朴妈妈惊讶。
“没错!新鲜的胡椒叶!”哈米斯很得意,“我们桑给巴尔,又叫香料群岛!丁香、肉桂、豆蔻、香草、肉豆蔻……这里都有!”
他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不是规整的农田,更像一个混乱而生机勃勃的植物乐园。高大的丁香树开着香气袭人的花苞;肉桂树的树皮被轻轻划开,露出里面棕红色的内层;香草藤缠绕在支架上,结着细长的豆荚;肉豆蔻树上同时挂着黄色的果实和鲜红的假种皮(包裹种子的网状物),像挂了一树小灯笼。
四位老人看得兴致勃勃。李爸对种植方式感兴趣:“这几种树混着种,不打架吗?”
“不会!它们互相帮助!”哈米斯解释,“高的树给矮的遮阴,有些植物的气味还能驱虫!”
李桐爸爸则忙着拍照和记录植物名称。李桐妈妈和李朴妈妈则对香草的豆荚爱不释手,闻了又闻:“这味儿真醇,比超市里买的香草精好闻多了。”
参观到一半,哈米斯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小篮子和工具,让大家“亲手体验”。
“现在,我们来摘丁香!”他示范着,轻轻掐下未开放的花蕾,“要趁花蕾还是粉红色的时候摘,晒干了就是香料。”
李朴妈妈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放在手心端详:“就这么个小花骨朵,能有那么大味儿?”
“浓缩的都是精华!”哈米斯又带大家去剥肉桂树皮、刮肉豆蔻的假种皮(磨碎后就是名贵的香料“肉豆蔻衣”)。
最有趣的是品尝环节。哈米斯现场用新鲜材料调制了几种饮品:丁香茶、肉桂姜茶、还有用新鲜椰子水混合几种香料碎末的“特调”。味道嘛……很特别。
李朴妈妈喝了一口丁香茶,脸皱成一团:“这味儿……咋跟炖肉料泡水一个味儿?”
李爸尝了肉桂姜茶,点头:“这个还行,暖和。”
李桐爸爸则对“特调”进行了成分分析,认为“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应该很丰富”。
临走前,农场主人——一个叼着自制烟卷(烟叶里似乎也混了香料)的老头——拎过来几个用棕榈叶编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各种他们亲手采摘或处理的香料样品,作为纪念品。
“这个好!”李朴妈妈很高兴,“回去给亲戚们分分,就说咱从非洲亲手摘的!”
下午的石头城,则是另一番景象。
狭窄蜿蜒的街道,斑驳的珊瑚石墙壁,雕刻精美的檀木门,混合着阿拉伯、印度、非洲和欧洲风格的建筑,以及空气中更浓郁的香料、咖啡和无数种食物混杂的气息。这里熙熙攘攘,游客和本地人摩肩接踵。
李桐父母对这种历史感浓厚的街区很有兴趣,李桐爸爸的相机就没停过。李朴父母则对拥挤的人流和迷宫般的巷子有点不适。
“这路咋这么窄?车都进不来。”李朴妈妈紧紧跟着队伍,生怕走丢。
“这里几百年前就这样了,当年是贸易中心。”李朴解释,“妈,您看那门上的雕刻,都是故事。”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有个当地小贩凑过来,手里拿着几串色彩鲜艳的珠子项链,用蹩脚的中文说:“漂亮!便宜!老板,给阿姨买!”
李朴妈妈摆摆手:“不要不要。”
小贩很执着,直接把一串红黄相间的珠子往李朴妈妈手腕上套:“试试!好看!”
李朴妈妈躲闪不及,被套上了。小贩立刻说:“戴上就好看!一千先令!”(约合2.5人民币)
其实不贵,但这种强卖的方式让人不舒服。李朴正要上前,李爸抢先一步,抓住小贩的手腕,把珠子褪下来,塞回他手里,用陕北口音很重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听、懂、了?”
小贩愣了一下,可能被李爸严肃的表情和手上的老茧镇住了,嘟囔了一句斯瓦希里语,转身走了。
李朴妈妈松了口气,对李爸说:“你凶起来还挺唬人。”
李爸哼了一声:“对付这种人,不能软。”
这个小插曲让李桐有些歉意:“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旅游区就是这样,下次咱们不理他们直接走。”
“没事,”李朴妈妈倒想开了,“哪儿都有想赚钱的。咱自己稳住就行。”
他们参观了旧奴隶市场遗址、奇迹屋(house of wonders)、又在弗雷迪·默丘里(皇后乐队主唱,出生于此)故居前拍了照。李桐爸爸对建筑上的印度风格雕刻很感兴趣,李朴妈妈则对市场里堆积如山的香料麻袋惊叹不已。
“这得炒多少菜啊……”她小声说。
傍晚,他们前往桑给巴尔机场,准备飞回达累斯萨拉姆,再从达市回国。
机场很小,人却不少。排队办理登机手续和托运行李时,李朴就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们这一行六人,行李不少(加上买的纪念品),两个柜台的地勤人员动作特别慢,眼神时不时瞟过来。
轮到他们时,问题果然来了。
“行李箱需要打开检查。”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不合身制服的中年男地勤面无表情地说,手指敲了敲李爸那个装满了香料和木雕的箱子。
“为什么?”李朴用英语问,“这些是正常的旅游纪念品。”
“规定。所有托运行李,我们有权抽查。”地勤语气生硬,又指了指李桐妈妈那个装了几条丝巾和衣服的箱子,“还有这个。”
李朴皱起眉。他看了看旁边其他旅客,并没有被要求开箱。这明显是针对性“关照”。
李桐也看出了门道,低声用中文说:“可能是看咱们是外国人,又是家庭团,想找点麻烦。”
李爸李妈和岳父母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有点紧张地看着。
李朴示意家人稍安勿躁,对地勤说:“可以检查,请便。”
箱子被打开。地勤翻得有点粗鲁,拿起那几包用棕榈叶包好的香料,捏了捏,又拿起一个黑木雕的长颈鹿摆件,仔细看底座。
“这些木制品,有出口许可吗?”他问。
“这是在正规旅游商店买的,有收据。”李桐立刻从随身包里拿出几张购物小票。
地勤瞥了一眼小票,没接,又拿起李朴妈妈装换洗衣物的袋子,抖了抖。几条色彩鲜艳的沙滩裙和那顶草帽掉了出来。
“这些……是新的?”地勤眯起眼。
“我们自己穿的!”李朴妈妈忍不住用中文说,虽然对方听不懂,但语气里的不满很明显。
李朴压住火气,用英语冷静地说:“先生,这些都是我们的个人物品和合法购买的纪念品。如果没有任何违禁品,请让我们办理托运,我们的航班时间快到了。”
地勤慢条斯理地继续翻,又拿起李桐爸爸那台专业相机(放在托运箱里保护用的空相机包)看了看,才终于合上箱子。
“可以了。”他挥挥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进一步刁难。
李朴和李桐快速把箱子重新锁好,办完手续,拿着登机牌离开柜台。
走出一段距离,李朴妈妈才小声问:“刚才那人为啥找咱们茬?”
“可能就是想显示一下权力,或者……”李朴顿了顿,“暗示给小费。”
李爸哼了一声:“歪风邪气。”
李桐爸爸比较客观:“旅游区常见现象,算了,没耽误事就好。”
本以为这个小麻烦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在过海关(离开桑给巴尔)时,又遇到了点波折。
海关窗口,一个年轻官员看了他们的护照和登机牌,问:“你们在坦桑尼亚停留了多久?”
“两周左右。”李朴回答。
“有申报需要缴税的物品吗?比如昂贵的电子产品、大量现金?”
“没有,都是个人物品。”
年轻官员看了看他们六个人,又看了看护照上的签证,忽然说:“你们是一个家庭?为什么不住在一起?签证类型不一致。”他指着李朴父母的护照(旅游签证)和李桐父母的护照(也是旅游签证),“需要解释一下。”
李朴耐心解释:“我们是两个家庭,但因为子女结婚,一起旅行。签证都是合法的旅游签。”
官员却不依不饶,拿着护照去了后面房间,说是要“核实一下”。
这一“核实”,就是二十分钟。四位老人在等待区坐立不安。李桐妈妈担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会,”李桐安慰,“手续都是正规的,可能就是程序慢。”
李朴心里清楚,这八成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卡一下”。他走到一边,给达市的一个朋友——一个在当地开旅行社的华人——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
朋友很快回复:“别急,桑给巴尔海关有时候这样,我打个电话问问。”
又过了十分钟,那年轻官员从后面出来了,脸上表情缓和了不少,把护照还给他们:“可以了,祝旅途愉快。”
盖章,放行。
走过海关,李朴妈妈长出一口气:“我的天,出个门这么费劲。”
李桐爸爸摇头:“行政效率低下,是世界性难题。”
李朴则对李桐低声说:“回头得请我那朋友吃个饭。”
“嗯,这些关系平时维护着,关键时刻真有用。”李桐感慨。
飞机顺利起飞,跨过海峡,降落在达累斯萨拉姆。取行李时,又一个小插曲:李爸那个装香料的箱子没出来。
等了半天,其他行李都拿到了,就缺那一件。李朴去问询处,工作人员查了后说:“可能还在桑给巴尔,没装上飞机。登记一下,下一班飞机过来,我们送到酒店。”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都是老人亲手采摘或精心挑选的纪念品,李爸明显有些失落。
李朴只好再次动用“关系”,给机场一个相熟的地勤打了个电话。对方答应帮忙盯着,一旦箱子到了,立刻通知。
回酒店的路上,气氛有点沉闷。一天之内接连遇到小麻烦,再好的兴致也打了折扣。
李朴妈妈看着窗外达市的夜景,忽然说:“我算看出来了,在外面,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还得会应付这些弯弯绕。”
李爸点头:“哪儿都一样。在咱县城办事,不也得找熟人递根烟?”
李桐爸爸则说:“这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吧。看到美好的,也会看到不那么顺畅的。整体上,这次旅程还是很圆满的。”
回到酒店,王北舟已经在大堂等着了,脸上带着点焦急。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朴哥,嫂子,叔叔阿姨,你们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我听说桑给巴尔那边有时候……”
“没事,小问题。”李朴拍拍他,“都解决了。鸡场这几天怎么样?”
“一切正常!就是……”王北舟挠挠头,压低声音,“姆巴蒂今天来找我了,说利玛的婆婆病重了,想预支点工资。我按流程批了,但想着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李朴点点头:“应该的。明天走之前,我去看看他。”
王北舟又看向四位老人,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叔叔阿姨们玩得咋样?桑给巴尔漂亮吧?”
“漂亮是漂亮,”李朴妈妈叹了口气,“就是最后这点事儿,闹心。”
王北舟一听,立刻义愤填膺:“那些海关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下回再去,我找朋友带你们,保证没人敢刁难!”
他这股护短的劲儿,把大家都逗笑了。李桐妈妈说:“小王经理,有你在,我们就踏实。”
第二天上午,李朴去了趟鸡场,见了姆巴蒂,留了些钱让他应急。中午回到酒店,那个丢失的箱子居然已经送来了——机场的朋友确实给力。
箱子里东西一样没少。李爸拿着那几包香料,脸上才有了笑容。
下午,一家人去了趟当地最大的市场,买了些咖啡、腰果等特产准备带回国。这次有王北舟跟着,他熟门熟路,用斯瓦希里语跟摊主们砍价说笑,再没人敢乱要价或找麻烦。
看着王北舟如鱼得水的样子,李朴妈妈感慨:“还是得有自己人。”
傍晚,在印度洋边最后一家餐厅吃饭,夕阳如血。旅程接近尾声。
李朴举起杯:“爸,妈,叔叔,阿姨,这次非洲之行,有开心,有震撼,也有点小波折。谢谢你们愿意跟我们出来,看我们生活的世界。明天咱们就回家了,这杯,祝咱们一路平安,也祝咱们两家,往后常来常往,和和美美!”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海风轻拂,带着告别的意味。
挫折或许让人不快,但也让人更深刻地理解一个地方,理解生活在这里的不易与智慧。
而家人在一起,互相支持,这些小小的风浪,最终都会成为旅途中有趣的谈资,和记忆中另一道独特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