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园一期投产后的第三周,达市的市场突然变了天。
变化来得没有任何预兆。上周还供不应求的鸡蛋,这周突然滞销;上周还抢着签合同的木薯收购商,这周集体失联;上周还笑眯眯的饲料客户,这周开始挑三拣四,嫌价格贵、嫌送货慢、嫌服务不好。
王北舟急得嘴角起泡,连着跑了三天市场,终于弄清了原委。
有人在搞事。
确切地说,是有竞争对手在搞事。
“姆潘戈。”王北舟把调查结果拍在李朴桌上,“莫罗戈罗那个做剑麻出口的,咱们在内罗毕峰会上见过。他最近和一个南非商人合伙,在达市周边建了三个收购站,专门抢咱们的客户。鸡蛋、木薯、饲料,什么都收,价格比咱们低两成。”
李朴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
姆潘戈。内罗毕峰会后台和他握手、说“你比我们很多本地人更相信这片土地”的那个坦桑商人。当时那话听着像夸奖,现在回头看,更像是摸底。
“他哪来那么多钱?”李朴问。
王北舟摇头:“不清楚。但我听说他和南非那个合伙人,拿了德班一家基金的投资,规模不小。他们不光建收购站,还在收地,说是要建一个比咱们大三倍的产业园。”
李朴沉默了几秒。
比咱们大三倍。
三倍是什么概念?三百六十公顷。投资至少一千万美元。
“咱们的客户跑了多少?”
“蛋鸡那边,跑了三个批发商,大概占百分之十五的量。木薯这边,原本签了意向的三家淀粉厂,有两家说再考虑考虑。饲料那边还好,暂时没动。”
李朴点点头,把报告放下。
“知道了。你去忙吧。”
王北舟站着没动。
“朴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李朴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王北舟咬了咬牙:“降价。跟他们拼价格。咱们成本控制得好,降两成还有利润。他们刚起步,烧钱抢市场,扛不了多久。”
李朴摇头。
“不能降。”
“为什么?”
“因为降了,那些农户怎么办?”李朴看着他,“咱们和农户签的是保底收购价。降了价,保底价就比市场价高,咱们就得亏本收。不降价,那些农户卖给谁?姆潘戈能保证明年还这个价?”
王北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
“北舟,咱们不是单纯做生意。咱们背后有两百户农户,有四百个工人,有玛丽大婶、姆博韦这些人。他们信咱们,把身家性命押在咱们身上。咱们不能为了抢市场,把他们卖了。”
王北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头。
“朴哥,我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日子还得过。
接下来的两周,产业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蛋鸡那边,又跑了两个批发商。剩下的几个也开始压价,拿姆潘戈的报价说事。王北舟每天打电话、跑客户、递材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效果有限。
木薯这边更惨。原本谈好的三家淀粉厂,最后一家也反悔了,理由是“市场不好,暂时观望”。姆博韦每天在地头转圈,看着长势喜人的木薯发愁。
饲料那边暂时没动,但王北舟打听到,姆潘戈的人已经接触过他们最大的两个客户。
玛丽大婶的消息更灵通。她每次来产业园送饭,都会带来村里的最新动态:
“姆潘戈的人去过三户签约农户家,说只要毁约,他们出双倍赔偿。”
“村长家的小儿子,被姆潘戈的人请去吃饭,回来就说要辞职去那边干。”
“村里有人在传,说咱们撑不了多久了,让农户趁早跑。”
李朴听着,不说话。
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压力最大的那天晚上,李朴一个人坐在板房门口,抽了一包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李桐怀孕后戒的。但那晚,他实在忍不住。
三百万美元二期贷款刚到账,还没来得及花,市场就变天了。农户的信任在动摇,客户的忠诚在流失,竞争对手像一头饿狼,正在门外磨牙。
他想起姆潘戈在内罗毕说的话——“你比我们很多本地人更相信这片土地。”
这话现在听着,全是讽刺。
他信这片土地,但这片土地会信他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桐发来的消息:
“小鱼今天站起来了。扶着沙发,站了三秒。”
配图是一张照片。小鱼扶着沙发边缘,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脸上全是得意。
李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三秒。
一个四个月的婴儿,扶着东西站起来,只坚持了三秒。
但那三秒,是她人生的第一步。
他的产业园,现在也在学站。
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但只要站住了,就能走,能跑,能飞。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站不住,也得站。
第二天一早,李朴召集所有人开会。
板房里挤满了人——王北舟、姆博韦、玛丽大婶、饲料车间的工头、蛋鸡场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从村里赶来的农户代表。
李朴站在黑板前,用斯瓦希里语开口:
“姆潘戈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诉苦,是商量。商量咱们怎么办。”
姆博韦第一个开口:“老板,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李朴摇头:“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这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农户。客户。市场。
“农户这边,玛丽大婶,你怎么看?”
玛丽大婶想了想,说:“村里人现在分两拨。一拨慌,想跑。一拨等,想看看咱们怎么办。慌的那拨,主要是欠债的、家里困难的,怕咱们撑不住,他们没着落。”
李朴点头:“告诉他们,不管市场怎么变,咱们的保底收购价不变。欠债的,可以缓交。家里困难的,可以预支工资。只要咱们在一天,就不会让他们饿着。”
玛丽大婶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老板,这话我说出去,他们就信。”
李朴转向王北舟:“客户这边,咱们能稳住多少?”
王北舟想了想:“蛋鸡那边,还有三个批发商没跑。都是老关系,合作三年以上。饲料那边,最大的两个客户还没动。木薯这边……”
他顿了顿,摇摇头。
“木薯这边,难。淀粉厂都是看价格说话,谁低买谁的。”
李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木薯这边,我自己跑。”
王北舟愣住了:“朴哥,你亲自跑?”
“对。”李朴站起来,“客户是人,不是数字。人讲的是关系,不是价格。我去和他们谈,谈不成也认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市场这边,咱们控制不了。但咱们能控制的是——不慌。不降价。不抛弃农户。不放弃客户。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姆潘戈就赢不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姆博韦站起来。
“老板,我跟你去。”
李朴看着他。
姆博韦说:“我去和那些淀粉厂的人说,咱们的木薯,是用最好的种子、最好的技术种出来的。他们不收,是他们的损失。”
玛丽大婶也站起来。
“我去村里说,谁跑谁傻。跑了,以后别想回来。”
饲料车间的工头、蛋鸡场的负责人、那几个农户代表,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没人说话。
但那个意思,所有人都懂。
接下来的两周,李朴跑了三趟达市,见了七家淀粉厂。
第一趟,没人见。秘书说“老板没空”“老板出差了”“老板在开会”。
第二趟,见了两个人。一个说“再考虑考虑”,一个说“价格再降一成可以谈”。
第三趟,见了三个人。一个是老客户,合作过两年,态度松动。一个是姆潘戈的人,客客气气,话里话外全是试探。还有一个,是之前反悔的那家,说“李先生,你来了三次,我再不见就不像话了”。
那家淀粉厂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印度裔,在达市做了三十年生意,人精得像只老狐狸。他请李朴喝茶,绕了半小时的弯子,最后终于问出那句:
“李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们这一家?姆潘戈那边,价格比你低,账期比你长,你怎么比?”
李朴看着他,平静地说:
“因为我和农户签了保底收购价。”
印度老板愣了一下。
“保底价?”
“对。不管市场怎么变,我按合同价收他们的木薯。亏了,我扛。赚了,大家一起分。”李朴顿了顿,“姆潘戈能保证明年还这个价吗?”
印度老板沉默了。
李朴站起来。
“我知道,做生意,谁都想价格低、账期长。但我也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稳。货源稳,质量稳,人稳。我来了三次,就是想告诉你——我这个人的货,稳。”
他伸出手。
“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印度老板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但眼神变了。
李朴在达市跑客户的时候,产业园出了件大事。
姆博韦的女儿病了。
病得很突然。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第二天就发高烧、说胡话、浑身抽搐。村里的诊所看不了,让赶紧送达市的大医院。
但姆博韦没钱。
他的工资每月都寄回老家,供弟弟妹妹上学。手里只剩不到五万先令,连救护车都叫不起。
消息传到李朴那里时,他正在和第五家淀粉厂的人喝茶。
他二话没说,放下茶杯就走。
一个小时后,他赶到村里,看见姆博韦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
李朴走过去,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起来。我送你们去。”
姆博韦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哆嗦:
“老板……我没钱……”
李朴把他拉起来。
“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救孩子。”
他把姆博韦一家塞进车里,油门踩到底,一路飙到达市最大的公立医院。
挂号、检查、化验、住院——李朴跑前跑后,交钱、签字、联系医生。折腾到晚上十点,孩子终于脱离危险。
医生说,是急性疟疾。再晚来半天,可能救不回来。
姆博韦站在病房里,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转身,对着李朴,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李朴一把扶住他。
“别这样。”
姆博韦抓住他的手,哽咽着说:
“老板……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李朴摇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女儿的命也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他拍拍姆博韦的肩膀。
“回去休息。明天还得种木薯。”
姆博韦女儿的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克瓦勒区。
玛丽大婶逢人就讲,讲得活灵活现——老板放下茶杯就跑,老板开车一路狂奔,老板交钱签字联系医生,老板在病房守到半夜。最后总要加一句:
“这样的老板,你们还信不过?”
之前动摇的农户,不说话了。
之前想跑的,也不跑了。
连村长家那个被姆潘戈请去吃饭的小儿子,也灰溜溜地回来了,求王北舟让他复工。
王北舟问他:“你不是要去那边吗?”
他低着头,嘟囔道:“那边……那边不熟。”
王北舟没再问。
他让他复工了。
市场的转机,出现在第四周。
那家印度老板的淀粉厂,第一个回头。他给李朴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李先生,你上次说的,我想了想。稳,比什么都重要。咱们继续合作吧。”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
姆潘戈那边,开始撑不住了。他烧钱抢市场,但农户不跟他走——不是因为他价格低,是因为他不稳。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收两天停三天,农户心里没底。
更致命的是,他的资金来源被查了。
德班那家基金,原来是南非一家有问题的影子公司,被监管部门盯上了。资金链一断,姆潘戈的收购站立刻陷入瘫痪。
消息传来那天,王北舟激动得在板房里转圈:
“朴哥!姆潘戈完蛋了!咱们赢了!”
李朴没他那么激动。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
赢了吗?
也许是吧。
但他知道,这场仗赢的不是价格,不是资金,不是任何看得见的东西。
赢的,是信任。
就在产业园最困难的那段时间,李桐带着小鱼,悄悄登上了飞往达市的飞机。
她没告诉李朴。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飞机降落时,正是达市最热的下午。李桐抱着小鱼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小鱼倒是一点不怕。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黑色的皮肤,鲜艳的衣服,陌生的语言,刺眼的阳光。
王北舟在出口等着。看见她们,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
“嫂子!朴哥不知道你们来?”
李桐摇头:“想给他个惊喜。”
王北舟笑了:“那咱们赶紧走。他现在在产业园,正愁着呢。”
“愁什么?”
“市场的事,回头慢慢说。先上车。”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克瓦勒区。
李桐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芒果树、香蕉林、红土路、头顶货物的妇女——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离开几个月,再回来,竟有种回家的错觉。
小鱼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阴影里,呼吸均匀。
车子停在产业园门口时,李朴正蹲在木薯地边上,和姆博韦说话。
他背对着门口,没看见车。
李桐抱着小鱼,轻轻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她停下脚步。
“李朴。”
他回过头。
那一刻,他愣住了。
李桐站在阳光下,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脸上带着笑。小鱼醒了,正瞪着眼睛看他,小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
他站起来。
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堵住了。
李桐走过去,把小鱼递给他。
“你女儿想你了。”
李朴接过女儿,低头看着她。
小鱼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他的鼻子,用力拽。
疼。
但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压力、焦虑,全都被这一拽,拽散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李桐靠过来,轻轻抱住他。
“我回来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把她们母女俩紧紧搂在怀里。
远处,姆博韦蹲在地头,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
他站起来,冲王北舟喊:
“王经理!今天早点收工!老板一家团圆了!”
王北舟挥挥手,示意他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看着夕阳下那三个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玛丽大婶杀了一只鸡,姆博韦送来一篮新摘的木薯,王北舟翻出一瓶珍藏的威士忌,板房里开了一场简陋却热闹的团圆宴。
小鱼成了全场的焦点。
玛丽大婶抱着她,用土话和她说话,她听不懂,但咯咯笑。姆博韦的女儿病好了,怯生生地凑过来,想摸她的脸。她不怕,反而伸手去抓人家。
李朴和李桐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李桐靠在他肩上。
“想你了。也想看看,你天天念叨的产业园,到底什么样。”
李朴笑了。
“怎么样?”
李桐看着屋里那些面孔——玛丽大婶、姆博韦、王北舟、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笑容真诚的工人。
“比我想象的好。”
“好在哪里?”
她想了想。
“好在……这些人,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李朴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印度洋的晚风轻轻吹过。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今晚,他们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李桐就投入了工作。
她的办公桌被安排在板房的角落,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一台从国内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她不在乎。
她要做的事太多了。
范德法特的三百万美元贷款,需要财务对接。盖茨基金会的技术团队,下周要来考察。姆潘戈虽然倒了,但市场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收拾。农户的台账需要重新梳理,客户的账期需要重新谈判。
王北舟看着她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忍不住感慨:
“嫂子,你一来,我感觉压力小了一半。”
李桐头也不抬:“那你得好好谢谢我。”
王北舟笑了。
小鱼趴在她脚边的爬行垫上,正努力够那只黑木长颈鹿。够不着,急得哼哼,但也不哭。
李桐抽空低头看她一眼。
“快了快了,马上就够着了。”
小鱼不听,继续哼。
李朴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他把长颈鹿往前推了一点。小鱼一把抓住,塞进嘴里,满意地咂巴起来。
“你这是惯她。”李桐说。
“惯就惯吧。”李朴蹲下来,看着女儿,“反正早晚要惯。”
窗外,阳光正好。
木薯地绿油油的,工人们正在忙碌。远处印度洋的方向,隐约可见几艘远洋货轮缓缓驶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