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坦桑尼亚进入了长雨季前的最后一个月。
这是最磨人的时节。旱季的酷热还未散尽,雨季的清凉尚未到来,空气又干又闷,压在人的胸口上,喘气都觉得费力。
木薯地里的叶子开始打卷,不是缺水,是太热。鱼塘的水面泛着一层油光,那是藻类在高温下疯狂繁殖的迹象。工人们干活的时间从中午十二点调整到下午三点,避开一天中最毒的日头。
李朴每天早上去地里转一圈,傍晚再去转一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对。
三月十七号那天下午,姆博韦突然从木薯地那头狂奔过来,脸色煞白,嘴里喊着什么,李朴没听清。
等他跑到跟前,李朴才听清他在喊什么:
“蝗虫!蝗虫!”
李朴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着姆博韦跑向木薯地,跑到地头,停下脚步,整个人僵住了。
天边,正有一片巨大的、灰黄色的云团向这边移动。
蝗虫。
铺天盖地的蝗虫。
在东非,蝗虫意味着什么,李朴太清楚了。
他刚来的时候,就听说过那次二十五年一遇的蝗灾——肯尼亚、埃塞俄比亚、索马里、坦桑尼亚北部,数百万公顷的农田被啃光,数千万人的口粮化为乌有。联合国粮农组织紧急拨款,国际社会紧急援助,但损失已经无法挽回。
那些蝗虫飞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姆博韦的声音在发抖:“老板,怎么办……”
李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虫云,脑子飞速转动。
报警?没用。报警电话还没打通,蝗虫已经到了。
求援?来不及。最近的农业部门在达市,等他们派人来,木薯早就没了。
只有靠自己。
他转身,冲王北舟喊:
“所有人!全部到木薯地!拿桶!拿盆!拿能出声的东西!”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所有人!木薯地集合!快!”
工人们从各处跑出来,手里拿着铁桶、塑料盆、木板、铁锹——只要能敲出响动的东西,全拿上了。
李朴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虫云,声音沉得像石头:
“等它们落地,就晚了。必须在它们落地之前,把它们吓走。敲!使劲敲!”
霎时间,木薯地边响起震耳欲聋的敲打声。铁桶被敲得当当响,塑料盆被拍得啪啪响,木板砸在铁锹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几百号人同时用力,那声音响彻四野,像是开战前的战鼓。
虫云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蝗虫的嗡嗡声已经能听见了,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后退,但手里的敲打没停。
李朴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身边的一块铁板。
咣——
咣——
咣——
虫云飞到木薯地边缘。
然后——
偏了。
领头的蝗虫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惊到了,本能地转向,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后面的蝗虫跟着转向,整片虫云像一条巨大的河流,在木薯地边缘划出一道弧线,绕了过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那片灰黄色的云从头顶掠过,遮天蔽日,嗡嗡声震耳欲聋。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虫云飞远了,渐渐消失在另一边的天边。
木薯地还在。
一片叶子都没少。
李朴扔下手里的铁管,一屁股坐在地上。
浑身上下,全湿透了。
那天晚上。
所有人都累瘫了。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干脆躺平,望着天空大口喘气。嗓子喊哑了,手敲肿了,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但木薯保住了。
玛丽大婶端着一锅热水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一碗。水是普通的水,但在那一刻,比什么都珍贵。
李朴坐在地头,手里捧着那碗水,看着远处的夜空发呆。
王北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朴哥,刚才那会儿,我腿都软了。”
李朴没说话。
王北舟继续说:“我以为这次完了。木薯一没,农户那边怎么交代,客户那边怎么交代,盖茨那边怎么交代……全完了。”
他顿了顿。
“但你站在那儿,我就觉得,也许还有戏。”
李朴转头看他。
王北舟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朴哥,你刚才那样子,像个将军。”
李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不是累的。
是……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克瓦勒区。
玛丽大婶逢人就讲,讲得活灵活现——老板怎么站在最前面,怎么敲那块铁板,怎么吼着让所有人不要停。工人们怎么敲,怎么喊,怎么把蝗虫吓跑。
讲到最后,她总要加一句:
“那样的老板,你们跟不跟?”
听的人就点头,使劲点头。
不到中午,村里来了一拨人,扛着锄头、拿着铁锹,说要帮忙。又过了一个小时,邻村的人也来了,说要看看需不需要人手。
李朴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蝗虫来了,他们吓跑了蝗虫。
蝗虫走了,这些人来了。
这就是他种了六年的地。
不是木薯。
是人心。
蝗灾过后第三天,李朴接到一个电话。
是坦桑尼亚农业部的官员,叫姆潘巴——不是那个竞争对手,是另一个。他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很直接:
“李先生,听说您的产业园成功避过了蝗灾。我们部长想请您去农业部一趟,给其他受灾地区的农业项目做个经验分享。”
李朴愣了一下。
经验分享?
他一个养鸡的,给农业部做经验分享?
“姆潘巴先生,这……”
“李先生,”姆潘巴打断他,“您可能不知道,这次蝗灾,整个坦桑北部受灾面积超过五十万公顷。您那个产业园,是唯一一个零损失的。”
唯一一个。
零损失。
李朴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我去。”
三天后,李朴站在达市农业部的大会议室里。
台下坐着三十几个人,有穿西装的官员,有穿便装的农业专家,有记者,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工作人员。
李朴没有ppt。
他只有自己。
他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怎么发现蝗虫,怎么组织工人,怎么敲打吓唬,怎么眼睁睁看着虫云从头顶飞过。
讲完,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李先生,您没有请专业灭蝗队伍吗?”
李朴摇头:“来不及。”
又有人举手:“您没有使用农药吗?”
李朴摇头:“没有。农药还没到,蝗虫已经到了。”
第三个人举手:“那您靠什么?”
李朴想了想,说:
“靠人。”
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我那天站在地头的时候,身边有三百号人。他们拿着铁桶、塑料盆、木板,敲得震天响。不是因为我命令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那片木薯地,是他们的命。”
他顿了顿。
“蝗虫飞过来的时候,我没想什么战略,没想什么经验。我只想一件事——保住他们的命。”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例行公事的掌声,是真的、用力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坐在第一排的农业部长站起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李先生,您刚才讲的,不是经验。是道理。”
从农业部出来,李朴在门口遇见了姆潘巴。
姆潘巴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李先生,有时间喝杯茶吗?”
李朴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农业部对面的一家小咖啡馆坐下。姆潘巴要了两杯当地的红茶,加了很多奶和糖。
“李先生,”姆潘巴开口,“您知道为什么部长对您这么重视吗?”
李朴摇头。
姆潘巴喝了一口茶,慢慢说:
“因为这次蝗灾,暴露出一个大问题——我们的农业项目,很多都是‘漂’的。拿国际组织的钱,请国际公司的顾问,建国际标准的设施,但一旦出事,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
他看着李朴。
“您不一样。您没跑。您站在最前面。”
李朴没说话。
姆潘巴继续说:“部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以后农业部有任何农业项目,优先考虑您。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找他。”
李朴愣了一下。
优先考虑?
随时找他?
“姆潘巴先生,这……”
姆潘巴摆摆手:“别叫我先生。叫我姆潘巴就行。”
他站起来,伸出手。
“李先生,以后常联系。”
李朴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回到产业园,已经是傍晚。
李朴刚下车,就看见李桐抱着小鱼站在门口。小鱼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李桐笑了:“玛丽大婶送的。说是护身符,能挡灾。今天非要给小鱼戴上,说不戴不吉利。”
李朴低头看着女儿。
小鱼正低头玩那颗黑色的小东西,玩得很认真。
“她信这个?”他问。
李桐说:“她信的不是这个。她信的是你。”
李朴愣了一下。
李桐继续说:“你站在地头敲铁板的时候,她看见了。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爸爸站在那里,没有跑。”
李朴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们抱进怀里,紧紧的。
小鱼被挤得哼了一声,伸手抓他的鼻子。
疼。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李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木薯地边上。
三百个工人。
他们围着他,笑着,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
“老板,我们都在。”
李朴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小鱼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李朴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
晨光里,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有人在地里除草,有人在修水渠,有人在搬运饲料。王北舟站在人群里,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被工人们笑骂。
李桐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飘出一股熟悉的香味——是玛丽大婶教她做的乌咖喱。
李朴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在产业园门口。
姆潘戈。
那个曾经的竞争对手,那个想用价格战搞垮产业园的人,那个最后资金链断裂、收购站瘫痪的姆潘戈。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脸色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小皮卡,车斗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王北舟第一个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你来干什么?!”
姆潘戈看着他,没说话。
李朴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门口的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姆潘戈面前。
“姆潘戈先生。”
姆潘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对不起。”
李朴没说话。
姆潘戈继续说:“我……我来道歉。为之前的事。为姆万扎的事。”
他低下头。
“我输了。输得彻底。南非那边撤资了,收购站倒闭了,银行的贷款还不上,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李先生,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我只是想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李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吃了没有?”
姆潘戈愣了一下。
李朴转身,对王北舟说:
“带他去食堂,弄点吃的。”
王北舟瞪大眼睛:“朴哥?!”
“去。”
王北舟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姆潘戈一眼,转身走向食堂。
姆潘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李先生……”
李朴摆摆手。
“吃完,走。以后别再来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身后,姆潘戈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晚上,李桐问起这件事。
李朴坐在床上,抱着小鱼,慢慢说:
“他输了。输得什么都没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意义。”
李桐看着他。
“你不恨他?”
李朴想了想。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
“恨一个人太累。没那个力气。”
李桐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你变了。”
李朴笑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李桐想了想。
“变软了。”
李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软点好。硬了容易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