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坦桑尼亚的长雨季进入尾声。
最后一波暴雨在月初倾泻完毕,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红土地吸足了水分,变得松软肥沃,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产业园里,一派繁忙景象。
饲料车间的机器从早响到晚,颗粒机吞吐着玉米和木薯,吐出一袋袋金黄色的饲料。蛋鸡场的传送带上,鸡蛋源源不断地滚落,工人们手脚麻利地分拣、包装、装箱。鱼塘边,撒网工人一网下去,捞起活蹦乱跳的罗非鱼,银光闪闪。木薯地里,姆博韦带着几十号人,挥舞着砍刀,把粗壮的木薯秆砍倒,堆成小山。
李朴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从一无所有,到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产业园。
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到三百多号人、两百多户农户一起拼命。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桐。
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成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
“看见了。晚上回来庆祝。”
那天的产量统计出来时,王北舟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朴哥!你猜今天多少?”
李朴正在看报表,头也不抬:“多少?”
“鸡蛋——八千三百箱!木薯——昨天到今天,收了四十吨!鱼——一网下去八百斤!饲料——生产线满负荷,一天三十吨!”
他把统计表拍在桌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朴哥,咱们这是……这是要起飞啊!”
李朴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表。
数字确实漂亮。
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但他没像王北舟那样激动。他只是点点头,说:
“不错。继续盯着质量,别光顾着数量。”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朴哥,你这个人,永远不激动。”
李朴也笑了。
“激动什么?还没到顶呢。”
晚上,李桐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清炒木薯叶、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锅鸡汤。菜是产业园自己产的,鸡是玛丽大婶送的,鱼是鱼塘刚捞的。摆满一桌,热气腾腾。
小鱼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根煮熟的木薯条,啃得满脸都是。她已经七个月了,长了四颗牙,见什么都想咬。
李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鱼听不懂,继续啃。
李桐端上最后一盘菜,坐下。
“今天农业部的人打电话来了。”
李朴抬头:“说什么?”
“说咱们的产业园正式被列为‘坦桑尼亚农业部重点扶持项目’。以后有政策优先、资金优先、技术优先。”她顿了顿,“还说,部长想请你去做顾问。”
李朴愣了一下。
顾问?
“什么顾问?”
“农业部的‘外国投资者顾问委员会’,专门给政府提建议,优化外资农业项目审批流程。部长亲自点名要你加入。”
李朴沉默了。
农业部顾问。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求爷爷告奶奶、跑各种手续的外国投资者了。意味着他可以在政策层面发声,可以为后来者铺路,可以为这片土地做更多的事。
“你怎么想?”李桐问。
李朴想了想,说:
“去。”
李桐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第二天,李朴召集所有人开会。
板房里挤满了人——王北舟、姆博韦、玛丽大婶、饲料车间的工头、蛋鸡场的负责人、鱼塘的组长、木薯地的领班,还有几个从村里赶来的农户代表。
李朴站在黑板前,开门见山:
“今天的营收和产量,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但脸上全是笑。
“数字很漂亮。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
他顿了顿。
“所以,我和李总监商量了——从下个月开始,绩效奖励翻倍。”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真的假的?!”
“老板你不是开玩笑吧?!”
“翻倍?!那我能多拿多少?!”
李朴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
“绩效奖励不是白给的。标准还是那个标准——质量合格、效率达标、安全无事故。做到了,该拿多少拿多少。做不到,也别怪我扣钱。”
王北舟举手:“朴哥,我那个岗位,绩效怎么算?”
李朴看着他,笑了。
“你?你拿团队平均。”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行!我拿平均!只要兄弟们多拿,我少拿点没事!”
姆博韦在旁边喊:“王经理,你少拿的那份,我帮你补!”
众人大笑。
绩效奖励翻倍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克瓦勒区。
玛丽大婶逢人就讲,讲得眉飞色舞:
“老板说了,以后干得多拿得多!上个月我拿了三十万,下个月能拿六十万!”
听的人眼睛都直了。
六十万先令——折合人民币一千五百块,在坦桑农村,这是一个壮劳力半年的收入。
当天下午,产业园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全是来报名的人。
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妇女,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挤在门口,手里攥着身份证,七嘴八舌地喊着:
“老板!我力气大!能扛能搬!”
“老板!我养过鸡!有经验!”
“老板!我不要工资都行,让我进去学点技术!”
王北舟站在门口,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头都大了。
他跑进办公室,冲李朴喊:
“朴哥!外面至少两百人!怎么办?!”
李朴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招。”
“全招?”
“不。招五十个。面试,挑能干的、踏实的、年轻的。其他的登记,以后有需要再通知。”
王北舟点头,转身又跑出去了。
李朴放下文件,走到窗边,看着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沉重。
招了新人,就要培训。
培训是王北舟负责的。他把新来的五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配一个老员工当师傅,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喂鸡、怎么捡蛋、怎么清理鸡粪、怎么分辨病鸡。
有个年轻人叫乔纳,二十出头,第一天就被鸡啄了手背,疼得龇牙咧嘴。师傅在旁边笑:
“被鸡啄了算什么?我当年被公鸡追着啄了半里地,裤子都撕了。”
乔纳也跟着笑。
笑完,他问:“师傅,你干几年了?”
师傅想了想:“三年了。从老板刚建鸡场的时候就在。”
“那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师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算上绩效,七八十万吧。”
乔纳倒吸一口凉气。
七八十万先令——折合人民币快两千块。在达市,这工资比坐办公室的白领还高。
“那……那我干三年,也能拿这么多?”
师傅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别偷懒。老板这个人,你对他好,他对你更好。”
乔纳用力点头。
月底发工资那天,产业园里比过年还热闹。
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攥着工资条,脸上全是笑。有人当场数钱,数完笑得更欢;有人把钱揣进怀里,捂得紧紧的,生怕丢了。
姆博韦领完工资,没走,站在门口等李朴。
李朴出来的时候,他迎上去,把手里的钱往他面前一递:
“老板,这个,给你。”
李朴愣住了。
那是一沓钞票,崭新崭新的,大概十万先令。
“你这是干什么?”
姆博韦挠挠头:“上回我女儿生病,你垫的钱。我慢慢还。”
李朴看着他,心里一阵暖流。
他接过钱,数了数,然后抽出两张,剩下的塞回姆博韦手里。
“垫的钱我收了。这两张,是奖励。”
姆博韦愣了一下。
“奖励?什么奖励?”
李朴拍拍他的肩膀:
“你女儿康复的奖励。回去给她买点好吃的。”
姆博韦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钱,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
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玛丽大婶领完工资,没回家,直接去了村里那户最穷的人家。
那是一户寡妇家,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寡妇的男人去年病死了,家里断了收入,全靠村里人接济。
玛丽大婶把五万先令塞进她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寡妇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眼泪哗地流下来。
“玛丽大婶,这……”
“别这那的。”玛丽大婶摆摆手,“老板说了,以后产业园要带动更多的农户,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你先撑着,等孩子大一点,我带你进去干活。”
寡妇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只是哭。
玛丽大婶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心里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没吃没穿,差点把最小的送人。
现在,她的孩子都大了,她自己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每个月能拿几十万先令。
不是她多厉害。
是那个中国人来了。
晚上,李朴和李桐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星空。
小鱼已经睡了,玛丽大婶在旁边看着。
“今天姆博韦给我钱,我没全收。”李朴说。
李桐靠在他肩上:“我听说了。你还给了两张。”
李朴点头。
“他女儿病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现在他非要还,我也没办法。”
李桐笑了。
“你这个人,嘴上说没办法,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李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老婆。”
两人都笑了。
远处,产业园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工人们已经下班,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饲料车间的机器停了,鱼塘的水面平静如镜,木薯地里一片寂静。
李朴看着这一切,忽然说:
“桐桐,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到头了?”
李桐转头看他。
“什么到头了?”
李朴想了想。
“就是……还能不能再往上走?”
李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着远处那片黑黝黝的木薯地:
“那边还有五十公顷没开发。”
又指着鱼塘的方向:
“鱼塘还可以再挖两个。”
再指着更远的村子:
“那边还有三百户农户等着加入。”
她转头看着李朴。
“到头?早着呢。”
李朴看着她,看着她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就继续走。”
第二天一早,李朴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走出板房,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王北舟正在那里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排队!都排队!别挤!一个一个来!”
李朴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王北舟看见他,赶紧跑过来:
“朴哥!这些人,全是来送东西的!”
李朴愣住了。
送东西?
他走到人群前面,看见那些人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人拎着鸡,有人拎着鸡蛋,有人拎着香蕉,有人拎着芒果,有人拎着一串干鱼,还有人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羊。
站在最前面的是姆博韦。
他把手里的篮子往李朴面前一递:
“老板,这是我老婆做的,给你和小鱼吃。”
篮子里是一堆炸得金黄的东西,闻着挺香。
李朴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炸蚂蚱。
坦桑农村的特色小吃,高蛋白,营养丰富。但李朴从来没吃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姆博韦,你这是……”
姆博韦挠挠头:“我老婆说,老板帮了我们那么多,得表示表示。她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最拿手的。”
李朴看着那篮炸蚂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抓起一只,放进嘴里。
嘎嘣脆。
还挺香。
姆博韦看着他吃了,眼睛都亮了。
“老板!好吃不?”
李朴点头:“好吃。替我谢谢你老婆。”
姆博韦笑了,笑出满脸的皱纹。
后面的人看见李朴吃了,更来劲了,纷纷往前挤:
“老板,尝尝我的鸡!”
“老板,这是我家树上结的芒果,特别甜!”
“老板,这鱼是我昨天在河里捞的,新鲜!”
李朴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只炸蚂蚱,看着那些朴实的、真诚的笑脸,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六年了。
他给了他们工作,给了他们收入,给了他们希望。
他们回报他的,是这些。
鸡、鸡蛋、芒果、香蕉、干鱼、活羊、炸蚂蚱。
还有信任。
那天晚上,李朴把所有人送的礼物,分给了产业园的工人。
炸蚂蚱给了姆博韦他们组,鸡炖了汤大家喝,芒果切成块放在食堂里,香蕉挂在墙上,谁想吃谁拿。那只活羊被拴在板房旁边,王北舟说留着,等下次庆祝再杀。
工人们吃着喝着,笑着闹着,比过年还热闹。
李朴抱着小鱼,坐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小鱼已经会坐会爬,还会冲着人笑。她看见那些黑皮肤的大人冲她招手,就咯咯笑;看见那只拴在旁边的羊,就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玛丽大婶凑过来,递给她一根煮熟的木薯条。
小鱼接过来,塞进嘴里,啃得满脸都是。
玛丽大婶看着她,笑了。
“这孩子,以后肯定有福气。”
李朴没说话。
他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