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一年后的六月。
产业园门口那块发旧的木牌,已经被一块崭新的金属招牌取代。上面用斯瓦希里语、英语和中文写着:“朴诚循环农业产业园——坦桑尼亚农业部重点扶持项目”。
招牌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有坦桑本地的卡车,有肯尼亚牌照的冷藏车,有乌干达的小型货车,甚至有从卢旺达远道而来的集装箱车。它们排着长队,等待装货,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聊天,脸上全是等待的焦躁,但没人敢插队——王北舟定的规矩,谁插队谁最后装。
李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条蜿蜒的车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一年前,他还为销路发愁,四处求人。
一年后,是别人排队来求他。
王北舟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朴哥,六月份订单汇总出来了。”
李朴接过文件,翻开。
数字很漂亮——鸡蛋出口肯尼亚增长了百分之三百,木薯淀粉被乌干达一家大型食品厂包销,饲料卖到了卢旺达和布隆迪,甚至连鱼干都有人专门从刚果金跑过来收。
他们产业园的总营业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四倍。
不是加法,是乘法,李朴在大会上提出要“实现营业额乘法式增长”,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王北舟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朴哥,照这个速度,年底破百亿先令没问题!”
李朴放下文件,没说话。
王北舟愣了一下:“朴哥,你怎么不激动?”
李朴看着他,平静地说:
“激动什么?数字是数字,利润是利润。”
王北舟挠挠头,没太听懂。
但他知道,朴哥这么说,一定有道理。
道理,是李桐发现的。
一周前,李桐在整理财务月报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营业额涨了四倍,但净利润只涨了两倍半。
中间一点五倍的增长,去哪了?
她开始查账。
查了三天,终于发现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运输成本。
以前只送坦桑本地,运费占比百分之五左右。现在送到肯尼亚、乌干达、卢旺达,运费占比飙升到百分之十五。那些司机在外面排队等着装货,每多等一小时,就是钱。
第二个问题,是损耗。
以前鸡蛋只卖达市周边,当天送达,破损率千分之三。现在鸡蛋要送肯尼亚,路上两天,破损率升到百分之二。一箱鸡蛋一百二十枚,损耗两枚,看起来不多,但乘以每天八千箱,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第三个问题,是采购成本。
随着产量增加,玉米、木薯、饲料原料的采购量暴增。但供应商看他们订单大了,悄悄涨了价,一吨涨几千先令,不显眼,但乘以几百吨,就是一大笔。
第四个问题,更隐蔽。
是“人情采购”。
王北舟有个远房表叔,在达市开了一家包装材料厂。表叔找上门来,说想合作,价格比市场价贵百分之五。王北舟抹不开面子,签了半年合同。半年下来,多付了两千万先令。
李桐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摊在李朴面前。
李朴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找北舟谈。”
李朴找王北舟谈的那天,天气很热。
两人坐在板房门口的芒果树下,一人一瓶啤酒。啤酒是冰的,但王北舟的额头一直在冒汗。
李朴把那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王北舟看完,脸色变了。
“朴哥,这……这表叔的事,我……”
李朴打断他:
“表叔的事,我不怪你。谁都有抹不开面子的时候。但面子是面子,生意是生意。以后再有这种事,先问李桐。她说行,就行。她说不行,谁说都没用。”
王北舟低下头,点了点。
李朴继续说:
“运输成本、损耗、采购成本,这些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营业额涨了,利润没跟着涨,说明我们管理没跟上。”
他看着王北舟。
“北舟,产业园做大了,不能再用小作坊的办法管。你是经理,以后要多想一层——不只是把货卖出去,还要想着怎么省成本、怎么提效率、怎么让每一分钱都花得值。”
王北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李朴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就行。走吧,去看看那个表叔的包装合同,能不能提前解约。”
包装合同的事,解决得比想象中顺利。
王北舟亲自去找表叔,开门见山:
“表叔,这合同,我得解了。”
表叔愣了一下:“为啥?价格不满意?咱们再商量。”
王北舟摇头:“不是价格的问题。是产业园的规矩变了。以后所有采购,必须比价、招标。您这价格比市场贵百分之五,我签不了。”
表叔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北舟,你小子,长大了。”
王北舟没说话。
表叔把合同拿出来,当场撕了。
“行,我不让你为难。以后你们采购招标,我正常参加。价格合适,咱们继续合作。不合适,也正常。”
王北舟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表叔,谢谢您。”
表叔摆摆手。
“谢什么。你那个中国老板,是个明白人。跟着他干,有出息。”
运输成本的解决,花了更大功夫。
李朴亲自跑了三趟肯尼亚,和当地的物流公司谈判。最后选定了一家叫“跨非物流”的公司,专跑东非跨境运输,有固定的车队、固定的路线、固定的时间表。
谈下来的价格,比之前零散找车便宜了百分之三十。
李桐又算了一笔账:
以前鸡蛋运肯尼亚,两天到,破损率百分之二。现在用“跨非物流”,全程冷藏车,一天半到,破损率降到千分之五。
一进一出,每个月省下近一亿先令。
王北舟看着李桐算出来的数字,眼睛都直了。
“嫂子,你这是……这是会点金术啊?”
李桐头也不抬:
“这不是点金术,是算术。你以后多学学。”
王北舟嘿嘿笑,凑过去看。
采购成本的优化,涉及的人更多。
李桐列了一张清单,把产业园需要的所有原材料分门别类——玉米、木薯、饲料添加剂、包装材料、备品备件。每一种,都要求至少三家供应商报价,价比三家,择优录取。
消息传出去,供应商们炸了锅。
有关系的,托人递话;没关系的,直接跑到产业园门口堵人。有的说可以降价,有的说可以账期长一点,有的说可以送货上门。
李桐一律不见。
她把筛选标准贴在门口:价格、质量、账期、服务,四项打分,公开透明。
最后选定的供应商,价格比之前平均低了百分之十五。
有个老供应商被筛掉了,气得在门口骂了半天。骂完,又灰溜溜地走了。
王北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跑去问李桐:
“嫂子,那个老供应商,以前和咱们合作三年,就没一点感情?”
李桐看着他,平静地说:
“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三年合作,他应该知道咱们的规矩。如果知道还涨价,那就是他先不讲感情。”
王北舟沉默了。
然后他点点头。
最让工人们感动的,是绩效奖励的调整。
以前绩效奖励是按产量算的——干得多,拿得多。现在李桐加了一项:成本控制奖。
谁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省下原材料、降低损耗、提高效率,谁就能多拿一份奖金。
姆博韦第一个报名。
他负责的木薯地,以前每亩用肥料五十公斤。他带着组里的人,研究怎么施肥更科学、更精准。最后硬是把用量降到四十二公斤,产量反而涨了百分之五。
月底发工资,他多拿了十五万先令的奖金。
领完钱,他跑到李朴办公室,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板!这……这是真的吗?我没多干,就少用了点肥,就多拿这么多?”
李朴笑了:
“真的。省下来的,就是你赚的。”
姆博韦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钱,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
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玛丽大婶的奖金,来自另一个地方。
她是清洁组的组长,负责饲料车间的卫生。以前每天打扫一次,现在她改成两次——中午一次,下班一次。
王北舟看见了,问她:
“玛丽大婶,怎么干这么勤?又不多拿钱。”
玛丽大婶瞪他一眼:
“谁说不多拿?我打扫干净了,机器不容易坏,坏了少生产,少生产就没钱。我现在多干点,机器多转几天,月底奖金不就多了?”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玛丽大婶,您这账,算得比我都清楚啊。”
玛丽大婶摆摆手:
“老板教的——省下的,就是赚的。”
半年后,产业园的半年报出来了。
营业额比去年同期增长四倍,净利润增长三倍半。
中间那半倍的差距,被李桐一点一点抠了回来。
王北舟拿着那份报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桐,眼神里全是佩服:
“嫂子,您这哪是会计,您是神算啊。”
李桐笑了。
“神算什么?就是把该省的省下来,该管的管起来。没什么神奇的。”
李朴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她说的容易,做起来难。这半年,她加了多长时间的班,你知道吗?”
王北舟摇头。
李朴看着李桐,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每天晚上,小鱼睡着以后,她都要再工作两三个小时。周末也没休息过。这半年,她瘦了五斤。”
李桐瞪他一眼:
“说这些干什么?”
李朴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李朴和李桐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星空。
小鱼已经睡了,玛丽大婶在旁边看着。
“累吗?”李朴问。
李桐靠在他肩上。
“累。但值。”
李朴看着远处产业园的灯火。
“营业额涨了四倍,利润涨了三倍半。下一步,咱们往哪走?”
李桐想了想。
“往细里走。”
李朴转头看她。
李桐继续说:
“产业园做大了,就不能再用小作坊的办法管。流程要标准化,成本要精细化,管理要制度化。每一步都要算清楚,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她顿了顿。
“咱们的目标,不是做最大,是做最稳。稳了,才能长久。”
李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李总监,你这格局真大啊。”
李桐也笑了。
“账算多了,就明白了。什么格局不格局的,你们这些当老板的,天天就爱把格局挂在嘴边,哈哈。”
第二天一早,李朴召集所有人开会。
板房里挤满了人——王北舟、姆博韦、玛丽大婶、饲料车间的工头、蛋鸡场的负责人、鱼塘的组长、木薯地的领班,还有几个新来的年轻人。
李朴站在黑板前,开门见山:
“上半年的成绩,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但脸上全是笑。
“成绩不错,但还不够。”
他顿了顿。
“营业额涨了四倍,利润只涨了三倍半。中间那半倍,去哪了?”
屋里安静了。
李朴继续说:
“运输成本高了,损耗大了,采购贵了。这些都是我们没管好的地方。下半年,我们的目标不是营业额,是利润。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
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以前干得多,拿得多。以后,省得多,拿得更多。”
姆博韦第一个举手:
“老板,我们组下半年再省百分之十的肥料,行不行?”
李朴笑了:
“省了,奖金翻倍。”
众人欢呼起来。
半年后,年终总结那天,产业园里一片欢腾。
营业额同比增长五倍,利润同比增长四倍。李桐那一套“精细化管控”,硬是把利润空间又抠出来百分之五十。
王北舟站在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兄弟们!咱们今年,人均奖金比去年翻了两番!”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姆博韦在人群里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工资条,笑得像个孩子。玛丽大婶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乔纳那个被鸡啄过的年轻人,抱着身边的师傅,眼泪哗哗流。
李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眼眶也红了。
李桐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想什么呢?”
李朴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产业园,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人影,看着这片他耕耘了七年的红土地。
“在想,值了。”
李桐靠在他肩上。
“是啊,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