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李朴起了个大早,因为这是他来到非洲的七周年纪念日。
女儿也小鱼醒的早。
这孩子现在一岁两个月,已经会走几步路了,每天天一亮就爬起来,扶着床沿到处溜达,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李朴把她抱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印度洋的日出正在上演。
海天交界处,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把整片海域染成金红色。
远处的产业园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饲料车间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木薯地里隐约可见工人们的身影。
“宝贝李小鱼,你看。”李朴指着窗外,“那是爸爸的产业、咱们的地,以后都是你的。”
小鱼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他的鼻子。
李朴幸福的笑了。
七年了。
从那个拖着破行李箱走出机场的毛头小子,到现在这个抱着女儿看日出的男人。
他忽然想把这七年从头到尾捋一遍,往事一幕幕浮现。
第一个两年,他跟着张田和刘景干的时候,确实吃了不少苦。
那时候他刚来非洲,跟个愣头青一样,什么都不懂。
英语磕巴,斯瓦希里语更是一窍不通。他跟着黑人一起跑客户,安装空调,跑工地。
那两年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简直不是人过的。
早上五点起床,挤着没有空调的烂皮卡去工地,顶着四十度的太阳爬上爬下,装空调、修空调、清洗空调。晚上回到住处,浑身是汗,累得饭都不想吃。有时候简单睡四个小时,第二天又是同样的循环。
但就是那两年,他学会了怎么和本地工人打交道,怎么对付难缠的客户,怎么在没电没水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熬”。
有一次,他问张田:“张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头?”
张田正在抽烟,闻言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烟圈:
“什么时候学会不问了,什么时候就出头了。”
那时候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出头不是问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第二个两年,是他自己单干的开始。
从张田和刘景那儿辞职以后,他手里只有两年的全部积蓄。
刚开始的半年,更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鸡苗死了,没钱盖鸡舍,他只能到处贷款。饲料贵,他跑去乡下收玉米,自己磨。销路打不开,他开着栏皮卡挨家挨户送,让人家免费吃,吃完再说,他异国他乡的好哥们王天星给了自己莫大的帮助。
有一次,皮卡车坏在半路上,他走了八公里路才找到维修工把车修好,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两点。倒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第一次问自己:我来非洲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但他知道,不能回去。回去,就真输了,迎难而上才是人生常态。
他有了王北舟。
这小子刚从国内出来的时候,一腔热血,啥也不会。李朴带着他从最基础的学起——怎么喂鸡、怎么捡蛋、怎么和工人说话。他学得快,也学得扎实,三年不到,就成了鸡场最得力的干将,也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再后来,他有幸在萨巴萨巴认识了李桐。
迎来了人生和事业真正的转折点。
她管钱,他管业务;她算账,他跑市场;她操心,他顶着。
鸡场从二百只变成两千只,从两千只变成两万只。工人从一个人变成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五十个人。客户从零星几个变成稳定的一批,从达市本地扩展到周边城镇。
再后来,又有了卡万加那一场风波,有了姆巴蒂的悲剧,有了萨利姆的帮助,有了产业园的诞生……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李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忽然笑了。
“小鱼,你爸非洲打拼这七年,真的值了,你爸爸我多幸运啊。”
小鱼听不懂,伸手抓他的鼻子。
下午,李朴和李桐坐在板房门口的芒果树下,聊着未来的事。
“桐桐,我想收购一块地。”李朴忽然说。
李桐看着他:“哪块?”
“鲁伏马农场。就在咱们北边二十公里,五百公顷。老板是个南非人,干了十年,想退休了。他开价六亿先令。”
李桐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六亿先令,折合人民币大概一百五十万。五百公顷,比产业园现在大一倍多。
“价钱怎么样?”
“还算公道。我去看过,地不错,水源充足,基础设施也齐全。接手就能用。”
李桐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李朴点头。
“想好了。产业园现在的规模,已经快到天花板了。要再往上走,必须扩。鲁伏马是最近的选择,也是最合适的。”
李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就干。”
收购的事,一开始很顺利。
南非老板叫范德默维,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在坦桑待了三十年,头发全白了。他带着李朴把农场逛了一圈,指指点点:
“这块地,种玉米最好。那块,种木薯。这边原来养过牛,现在空着,你想干什么都行。”
李朴一边看一边记,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规划。
谈价钱谈了两轮。范德默维开价六亿,李朴还到五亿五。范德默维想了想,同意了。
签意向书那天,范德默维请李朴喝了杯咖啡。
“李先生,”他说,“我在非洲三十年,见过无数投资者。大多数是来捞一把就走的。你可得仔细考虑好了。”
李朴没说话。
范德默维继续说:
“这农场,我干了十年,像养孩子一样养大的。如果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李朴端起咖啡,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您。”
钱是分两批付的。
第一批三亿先令,签正式合同那天付。第二批两亿五,一个月后,办完过户手续付。
第一批钱打过去那天,王北舟高兴得在办公室转圈:
“朴哥!五百公顷!咱们的产业园要翻倍了!”
李朴没他那么激动,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事,就是等过户。
等了一个星期,没消息。
等了两个星期,还是没消息。
李朴打电话给范德默维,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让王北舟跑一趟农场。
王北舟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朴哥,范德默维跑了。”
李朴愣住了。
“跑了?”
“跑了。农场里一个人都没有。邻居说他上周就走了,说是回南非。车子房子都卖了。”
李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亿先令。
七十五万人民币。
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朴像疯了一样找人。
打电话给南非的熟人,查范德默维的信息。找律师,看能不能起诉。联系当地警察局,报案。
但什么用都没有。
范德默维用的是假身份。农场是租的,不是他的。那三亿先令,打到了一个离岸账户,根本追不回来。
律师告诉他:
“李先生,这在非洲叫‘南非骗局’。专门坑外国投资者的。先让你看地,签意向书,收定金,然后消失。你找不到人,钱也追不回来。”
李朴坐在那里,听着,一言不发。
王北舟在旁边气得发抖:
“朴哥,咱们报警!告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朴没说话。
李桐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朴……”
李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算了。”
王北舟瞪大眼睛:“算了?!”
李朴看着他。
“追不回来了。再追,搭进去的时间和精力,比三亿还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
“就当是交学费了。”
那天晚上,李朴一个人坐在板房门口,抽了一包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李桐怀孕后戒的。但那晚,他实在忍不住。
三亿先令。
七十五万人民币。
产业园半年的利润。
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范德默维说的那些话——“我在非洲三十年,见过无数投资者”、“这农场我干了十年,像养孩子一样养大的”、“交给你,我放心”。
全是假的。
那个老头的眼神那么真诚,说话那么恳切,握手那么有力。他怎么就信了呢?
李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李朴没说话。
李桐靠在他肩上。
“李朴,这不是你的错。”
李朴终于开口:
“是我的错。我应该查清楚再打钱。应该让他提供产权证明。应该找律师把合同写死。我什么都没做,就把钱打过去了。”
李桐摇头。
“你做了。你做了你能做的。你只是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坏人。”
李朴沉默。
李桐继续说:
“这些年,你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张田、刘景、王天星、姆巴蒂、拉希德、北舟……他们都是好人。所以你习惯了,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她顿了顿。
“但世界上有好人,就有坏人。范德默维是坏人。咱们就当吃亏买教训了。下次加强风控管理,小心点就行。”
李朴转头看她。
李桐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李朴,三亿不是小数目。但咱们还有产业园,还有团队,还有那些信咱们的人。只要这些还在,就能赚回来。”
李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搂进怀里。
“谢谢你。”
李桐笑了。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第二天,李朴恢复正常上班。
王北舟看见他,愣了一下。
“朴哥,你……”
李朴打断他:
“北舟,从今天起,产业园所有超过五千万先令的合同,必须有律师审核。所有需要打款的交易,必须有李桐签字。任何人情面子都不管用,明白吗?”
王北舟点头:“明白。”
李朴又看向李桐:
“桐桐,你那边辛苦点,把咱们的供应商、客户、合作伙伴都重新过一遍。有可疑的,标记出来,重点监控。”
李桐点头。
“好。”
李朴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这次亏了三亿,就当交学费了。但学费不能白交。以后,咱们要更小心,更扎实。不能再让人钻空子。”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点头。
那天晚上,李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拖着破箱子走出机场,阳光刺眼,热浪扑面。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心里有一股劲儿,推着他往前走。
七年了,他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好人让他成长,坏人让他警醒。
但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过去了。
他还有未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小鱼趴在他胸口,瞪着眼睛看他。见他醒了,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朴把她抱起来。
“小鱼,爸爸昨天被人骗了。”
小鱼听不懂,伸手抓他的鼻子。
李朴笑了。
“但没关系。爸爸还能赚回来。”
他抱着女儿走出卧室。
客厅里,李桐正在煮粥。看见他出来,她问:
“睡得怎么样?”
李朴想了想。
“还行。”
李桐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今天要开会,新供应商那边有个报价,你得看看。”
李朴点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产业园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