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骗后的第十天,李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但声音是陌生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英语流利,带着浓重的坦桑口音:
“李先生,我是约瑟夫·姆温伊,达市‘非洲正义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关于您被骗的事,我想和您谈谈。”
李朴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律师事务所,更不认识这个叫姆温伊的人。
“姆温伊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姆温伊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李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您在坦桑这七年,认识了不少人。有人听说您被骗了,托我问问情况。如果您方便,我想见您一面。”
李朴沉默了两秒。
“方便。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下午三点,李朴准时出现在非洲正义律师事务所的门口。
那是一栋位于达市市中心的老建筑,外表不起眼,但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李朴推门进去,前台接待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本地姑娘,穿着职业装,笑容标准。
“李先生?请跟我来,姆温伊先生在等您。”
她带他上了三楼,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黑人男性,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看见李朴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李先生,欢迎。我是约瑟夫·姆温伊。”
李朴握住他的手。
姆温伊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用力。
“请坐。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
姆温伊吩咐秘书倒咖啡,然后开门见山:
“李先生,您被骗的事,我听说了。三亿先令,南非人,鲁伏马农场,对不对?”
李朴点头。
姆温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范德默维的真实身份。”
李朴愣住了。
“您怎么查到的?”
姆温伊笑了笑:
“李先生,我在坦桑做了二十五年律师。认识的人多,渠道也多。范德默维用的是假身份,但他的收款账户是真实的。那个账户在南非的约翰内斯堡,开户人叫彼得·范德默维——不是假名,是真名。”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彼得·范德默维,南非籍,五十八岁。十年前因为诈骗被判刑三年,出狱后来了坦桑。他在南非还有家人——一个前妻,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在约翰内斯堡开了一家进出口公司。”
李朴看着那份文件,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这个骗子,不是凭空消失的。他有家人,有过去,有可以追踪的痕迹。
“姆温伊先生,您为什么帮我?”
姆温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温和。
“因为有人托我帮您。”
“谁?”
姆温伊摇摇头。
“这个我不能说。但您可以放心,不是要您回报什么。只是有人觉得,您这样的人,不应该被骗子欺负。”
接下来的一个月,姆温伊带着李朴,开始了一场跨国追踪。
第一站,是南非的约翰内斯堡。
李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飞到南非,去找一个骗子的儿子。
飞机降落在约翰内斯堡机场时,正是傍晚。李朴走出航站楼,看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些恍惚。
姆温伊已经在出口等他。他穿着一身便装,比在办公室里显得年轻了不少。
“李先生,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酒店,明天一早去找那个儿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们出现在约翰内斯堡郊外的一家进出口公司门口。
公司不大,门面破旧,门口停着几辆货车。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姆温伊上前一步,用英语说:
“您是范德默维先生?彼得·范德默维的儿子?”
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们是谁?”
姆温伊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我是坦桑来的律师。您父亲在坦桑涉嫌诈骗,骗了一位中国投资者三亿先令。我们来,是想和您谈谈。”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父亲已经十年没联系我了!他做什么,跟我无关!”
姆温伊摇摇头:
“范德默维先生,您父亲的收款账户,是您公司的账户。”
那人愣住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姆温伊和那人谈了很久。
李朴坐在旁边,看着姆温伊一步一步地拆解对方的防线。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打在点子上:
“您父亲用您公司的账户收款,您不知道?那这笔钱去哪了?”
“银行记录显示,这笔钱到账后第三天,就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是谁的?”
“您父亲在坦桑骗了人,回南非了。如果这件事闹到法庭上,您作为账户持有人,脱得了干系吗?”
那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他终于松口:
“我……我父亲上周联系过我。他说他遇到点麻烦,让我帮他收一笔钱。我不知道那是骗来的。”
姆温伊看着他,不说话。
那人低下头。
“他现在……在开普敦。我妹妹那儿。”
三天后,李朴和姆温伊出现在开普敦的一栋公寓楼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白人,金发碧眼,长得很像范德默维。看见他们,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找谁?”
姆温伊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坦桑来的律师。您父亲在吗?”
女人咬了咬嘴唇。
“他……他不在。”
姆温伊看着她:
“小姐,您父亲涉嫌诈骗,金额巨大。如果他现在出来解决问题,可以从轻处理。如果继续躲着,等我们报警,性质就不一样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侧身让开。
“他在里面。”
范德默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李朴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农场主,判若两人。
李朴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范德默维先开口,声音沙哑:
“李先生……对不起。”
李朴没说话。
范德默维低下头。
“我……我没办法。那农场不是我的。我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得走投无路。他们说我再不还钱,就要杀了我女儿。我……我只能骗。”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错了。钱还没花完。大部分还在。我还你。”
李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女儿知道吗?”
范德默维愣了一下。
“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她爸是骗子吗?”
范德默维的脸涨红了。
李朴站起来。
“钱还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转身走向门口。
范德默维在后面喊:
“李先生!你……你不报警?”
李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报警?报警能换回什么?让你坐牢,你女儿怎么办?她也是被骗的。”
他拉开门。
“以后别再骗人了。为了你女儿。”
钱在两天后到账了。
范德默维把那三亿先令一分不少地转了回来。加上利息,三亿一千万。
李朴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钱回来了。
但那个老头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回来的飞机上,他问姆温伊:
“您觉得,他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装的?”
姆温伊想了想,说:
“可能是真的走投无路,也可能是装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女儿是无辜的。”
李朴没说话。
姆温伊看着他,忽然说:
“李先生,您是个好人。”
李朴愣了一下。
“好人?”
姆温伊点头。
“您本可以报警,让他坐牢。但您没有。您放了他一马。”
他看着窗外云海。
“像您这样的投资者,在非洲创业是真的不容易。”
回到达市那天,王北舟在机场出口等着。
看见李朴出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
“朴哥!钱追回来了?!”
李朴点头。
王北舟激动得原地转圈:
“三亿!三亿先令!朴哥你太牛了!”
李朴没说话。
李桐抱着小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她没问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小鱼递给他。
小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抓他的鼻子。
李朴笑了。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压抑、复杂,都被这一抓,抓散了。
晚上,产业园又开了一场庆祝宴。
王北舟翻出珍藏的啤酒,工人们围坐在芒果树下,用手抓着乌咖喱,喝着冰凉的啤酒,笑声一阵接一阵。
李朴抱着小鱼,坐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李桐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李朴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
“在想,钱追回来了,然后呢?”
李桐看着他。
李朴继续说:
“范德默维骗了我,我恨他。但他女儿是无辜的。如果报警,他坐牢,他女儿怎么办?”
李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你做得对。”
李朴转头看她。
李桐说: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女儿没有错。你放他一马,不是便宜他,是放过自己。”
李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李总监,你这话,有哲学高度。”
李桐也笑了。
“不是哲学。是当妈了,心软。”
那天晚上,李朴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开普敦的公寓。范德默维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眼睛红肿,像个被掏空的老人。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客厅里,李桐正在煮粥。看见他出来,她问:
“老公,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啊?”
李朴想了想。
“还行吧,总体来说就是无事一身轻。”
李桐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今天姆温伊先生打电话来,说想请你吃饭。他说有事想和你商量。”
李朴愣了一下。
“什么事啊?”
“没说。但听语气,应该是好事。”
第二天中午,李朴和姆温伊在达市一家老牌餐厅见面。
姆温伊穿着一身休闲装,比在法庭上显得年轻了不少。他点了一瓶红酒,给李朴倒上。
“李先生,中国人大多数都喜欢喝酒,我也学了不少的酒桌礼仪,来,这杯酒,我敬您。”
李朴端起杯子。
“姆温伊先生,应该我敬您。没有您,我的钱追不回来,我得好好谢谢您。”
姆温伊摇摇头。
“不,您听我说完。”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朴。
“我在坦桑做了二十五年律师,见过无数外国投资者。被骗的,比您多得多。但能追回来的,您是极少数。”
李朴没说话。
姆温伊继续说:
“为什么您是极少数?不是因为我的本事大。是因为您这个人——您没有报警,没有起诉,没有让他坐牢。您放了他一马。这在非洲,叫‘乌本图’——人道待人。”
他看着李朴。
“李先生,我想请您做我们律师事务所的顾问。”
李朴愣住了。
“啊?顾问?我也不太懂法律知识啊。”
姆温伊点头。
“我们想和您合作,帮来非洲投资的外国人规避风险,处理纠纷。您在坦桑七年,认识的人多,经验丰富。有您加入,我们如虎添翼。”
李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姆温伊先生,我只是个养鸡的,真的不懂这些啊。”
姆温伊也笑了。
“养鸡的,也比那些西装革履的顾问强。您被骗过,所以您知道骗子怎么想。这就够了。”
他举起杯子。
“李先生,考虑一下?”
李朴看着那杯红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好吧,我考虑一下,但必须是我能抽出时间的前提下。”
晚上,李朴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桐。
李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去吧。”
李朴看着她。
李桐说:
“你在坦桑这么多年,你现在也是一个超级老坦桑了,你比大多数人都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有多浅。这些经验,能帮到更多来坦桑打拼的人。”
李朴没说话。
李桐继续说:
“产业园有北舟,有玛丽大婶,有姆博韦。你偶尔出去帮帮别人,没问题。”
李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搂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