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收到李桐微信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啃泡面。
消息很简单:埃塞那边的机票,你自己订。订完走报销流程。别买太晚的,王北舟说了要去接你。
陈峰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泡面推到一边,打开订票软件。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李桐抠门,是规矩。产业园现在大了,每一笔钱都要走流程。老板自己掏钱给你买票,那是人情。你自己买了报销,那是制度。人情要讲,制度更要守。
他选了下午两点的航班,截图,发给王北舟。
王北舟回复很快:收到。到了别乱跑,我举牌子。
陈峰笑了。
王北舟的朋友圈他翻过,全是厂里的照片:饲料堆成山、鸡排成排、流水线上白花花的宰好的鸡。配的文字永远只有几个字:“今日产量xx”“又破纪录了”。
一个不会发朋友圈的男人,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没意思,要么太有意思。
陈峰赌后者。
飞机降落亚的斯亚贝巴的时候,陈峰看了一眼窗外。
高原的阳光比坦桑更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晒褪色的水墨画。
他跟着人流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王北舟。
那牌子上写着“陈峰”两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小臂。头发有点长,没打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往那儿一戳,跟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接机人格格不入。
但他脸上挂着笑,那种见了亲人的笑。
陈峰走过去。
王北舟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第一句就是:
“看着比瘦啊。嫂子不给你饭吃?”
陈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自己就不太能好吃,能胖吗?”
王北舟哈哈大笑,一把搂过他肩膀:
“走,哥带你吃肉。”
车子是王北舟那辆二手皮卡,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陈峰坐上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卡扣是坏的,只能虚搭着。
“没事,”王北舟说,“这车就这德行。开慢点就行。”
他开得确实慢。不是故意慢,是路上毛驴太多。时不时一头毛驴慢悠悠横穿马路,他就得踩刹车等着。
“这儿毛驴比车多。”王北舟说,“刚来的时候不习惯,现在觉得挺可爱。你看那头,小碎步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陈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头灰色的小毛驴正颠颠地跑,尾巴甩来甩去,确实有点滑稽。
他笑了。
陈峰说:“王哥,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王北舟想了想,“时间过得快,一晃就过了。”
“想家吗?”
王北舟沉默了两秒。
“想。但想有什么用?活儿得干,人得活。再说,”他顿了顿,“这儿也挺好。没人管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陈峰看着他。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王北舟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眼睛盯着前方,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人,有意思。
厂区比陈峰想象的大。
白色外墙,蓝色屋顶,在高原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口挂着三块牌子,阿姆哈拉语、英语、中文,写着“朴诚农业·埃塞俄比亚分公司”。
王北舟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熄火,拍了拍方向盘:
“到了。简陋是简陋了点,但五脏俱全。”
陈峰下车,环顾四周。
饲料厂的机器声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像巨大的蜂群。养鸡场那边偶尔传来几声鸡叫,此起彼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饲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泥土气息。
王北舟指着远处:“那边是饲料车间,一天三十吨。再往那边是养鸡场,两万只,再过两周出栏。最那边是宰杀车间,流水线,一天一千五百只。”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峰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骄傲。
“王哥,你一个人盯这么多?”
王北舟笑了:
“一个人?老吴、小刘、小陈,再加上三十多个本地工人,怎么是一个人呢?”
他拍了拍陈峰肩膀:
“现在加上你,更不是一个人了。”
晚饭是在王北舟住的那栋小楼里吃的。
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办公楼上住人。客厅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埃塞地图,用红笔标着各种记号。
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厚厚一叠文件。
王北舟从厨房端出两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荷包蛋和几块鸡肉。
“凑合吃。这儿没什么好的,鸡肉管够。”
陈峰接过碗,尝了一口。
面煮得有点软,但汤很鲜,鸡肉嫩滑。
“王哥,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外卖?这儿可没有美团。”
两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王北舟忽然抬头:
“小陈,你学什么的来着?”
“农业经济管理。”
“那你会算账吗?”
陈峰想了想:
“会一点。”
王北舟眼睛一亮:
“太好了。我这儿账目乱七八糟的,小刘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帮她对对。”
陈峰点头:
“行。”
王北舟又说:
“还有那个什么……供应链优化?你会吗?”
陈峰说:“学过。怎么,有问题?”
王北舟放下筷子,开始讲。
讲饲料厂产能上来了,但玉米采购不稳定,有时候断供,有时候积压。讲养鸡场规模扩大了,但销售渠道还是那几个老客户,打不开新局面。讲宰杀流水线效率高,但副产品没人要,鸡毛鸡血内脏都浪费了。
他讲得很细,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陈峰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这人看着糙,脑子一点不糙。
等王北舟讲完,陈峰说:
“王哥,你说的这些问题,理论上都有解决方案。”
王北舟眼睛更亮了:“说说看。”
陈峰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背面画了起来。
那一聊,就聊到了凌晨两点。
陈峰从供应链讲到成本控制,从市场拓展讲到产品深加工。他讲的时候,王北舟就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问一句。那些理论,陈峰以为他会听不懂,但他不仅听懂了,还能举一反三。
“你是说,咱们可以把鸡血做成血豆腐?那玩意儿能卖钱?”
“能。国内卖得挺好。这边没人做,是蓝海。”
“鸡毛呢?那玩意儿也能卖?”
“能做羽绒服的下脚料。收废品的收,一斤几毛钱。”
王北舟一拍大腿:
“行家啊!”
陈峰笑了:“书上看的。”
王北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欣赏。
“小陈,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人吗?”
陈峰摇头。
“最怕那种,一来就指手画脚,说我这儿不行那儿不行,让他干他又干不了的。”王北舟说,“你不一样。你不说不行,你说怎么才能行。”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当地白酒,包装都旧了。
“来,喝一杯。庆祝咱们认识。”
陈峰接过杯子。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陈峰龇牙咧嘴。
王北舟哈哈大笑:
“不行啊兄弟,你这酒量,还得练。”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王北舟开始讲他刚来埃塞的事。讲怎么被中介坑,怎么被本地官员刁难,怎么一个人蹲在工地上啃冷馒头。
“最难的时候,我想过回去。”他说,“买张机票,走人。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陈峰问:“那后来怎么没走?”
王北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朴哥。”他说,“他信我。把几百万的设备交给我,把几十号人交给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
“你知道吗,小陈,我在国内就是个普通人。高中毕业,上了个大专,出来混了几年,啥也不是。来非洲,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陈峰听着,没说话。
王北舟继续说:“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有文化。你以后肯定比我强。”
陈峰摇头:“王哥,学历是学历,本事是本事。我来这儿三个月,学到的比大学四年都多。”
王北舟看着他:“真的?”
“真的。”
王北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那咱们就好好干。你出脑子,我出力。把这儿干成非洲第一。”
陈峰举起杯子:
“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陈峰被鸡叫吵醒。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金线。
下楼的时候,王北舟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醒了?早饭马上好。”
桌上摆着粥、鸡蛋、馒头,还有一碟咸菜。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
陈峰坐下,喝了一口粥。
“王哥,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习惯了。厂里事儿多,早起来早处理。”
两人吃完早饭,王北舟带着陈峰去厂里转了一圈。
饲料车间、养鸡场、宰杀流水线,一个不落。每到一个地方,王北舟就给他讲——这是干什么的,那是什么原理,有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陈峰一边听一边记。
走到宰杀车间的时候,正好一批鸡出栏。流水线上,电击、放血、烫毛、脱毛、开膛、清洗、分割、包装——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王北舟指着那些工人:
“都是本地人,三个月前还什么都不会。老吴带着,手把手教出来的。”
陈峰看着那些工人,看着他们熟练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三个月前还什么都不会。
现在,他们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这就是产业园的意义。
不是赚钱。
是让人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
那几天,陈峰跟着王北舟跑遍了亚的斯周边。
去看玉米供应商,谈价格。去看批发市场,摸行情。去看竞争对手——如果有的话——打探虚实。
王北舟开车,陈峰坐副驾驶,一路聊一路看。
有一次,路上遇到一群毛驴堵路,王北舟按了半天喇叭也没用。他干脆熄火,和陈峰一起下车,蹲在路边看那些毛驴慢悠悠地走。
“你说这玩意儿,一天能走多少公里?”王北舟问。
陈峰想了想:
“三十公里左右吧。”
“那比人走得多。”
“但比车慢。”
王北舟笑了:
“慢有慢的好处。你看它们。饿了就吃,累了就歇。咱们人,比不上。”
陈峰看着那些毛驴,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在非洲待久了,他慢慢理解了一件事——急没用。
急,解决不了问题。慢慢来,反而能把事做成。
有一次,王北舟带陈峰去见一个本地客户。
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做食品批发生意,在亚的斯有好几个仓库。王北舟想拿下他的订单,让他长期采购宰好的鸡。
谈判在一个茶馆进行。埃塞俄比亚的茶馆,和国内完全不一样——没有精致的装修,没有轻柔的音乐,只有几张破旧的桌子和一群喝茶聊天的老人。
客户很客气,要了三杯咖啡。
王北舟用阿姆哈拉语和他打招呼——那几句他学了好久的话,发音还是有点怪。客户听了,笑了,说了一长串。
陈峰听不懂,但看表情,应该是好事。
谈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王北舟讲,陈峰在旁边补充——用英语,让客户的翻译翻成阿姆哈拉语。聊到最后,客户点了点头,说“可以考虑”。
离开茶馆,王北舟长长出了一口气:“成了七成。剩下三成,看下次。”
陈峰问:“你怎么知道成了七成?”
王北舟说:
“他最后说的是‘可以考虑’,不是‘再联系’。埃塞人说话,你得听潜台词。”
陈峰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王北舟之间,差的不只是学历。
是经验。
是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
晚上回到住处,王北舟又开了一瓶酒。
“今天那个客户,”他说,“你觉得他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陈峰想了想:
“价格?”
“不对。”
“质量?”
“也不对。”
王北舟看着他,说:
“是稳定。他怕咱们供不上货。今天有,明天没有。他下面的客户一旦断供,就不回头了。”
陈峰若有所思。
王北舟继续说:
“所以你刚才讲的那些供应链优化的东西,他其实没太听懂。但他看懂了咱们的诚意——愿意花两个小时跟他聊,愿意用阿姆哈拉语打招呼,愿意带一个大学生来给他讲理论。”
他喝了一口酒:
“做生意,有时候不是谈成的,是像处朋友一样处成的。”
陈峰沉默了。
这话,他第一次听。
但听着,有道理。
那段时间,陈峰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王北舟待在一起。
王北舟虽然算是股东老板,但是他从不摆架子,很真实纯粹。
他不装。高兴了就笑,烦了就骂,累了就躺。跟他说话不用过脑子,想什么说什么。偶尔他讲点荤段子,陈峰一开始不好意思接,后来发现接了也没事,他反而更高兴。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那点生分彻底没了。
工作上,他们是搭档。王北舟管生产,陈峰管市场和供应链。遇到问题一起商量,谁的主意好用谁的。
生活上,他们是哥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吐槽。
老吴有一次看见,忍不住说:
“你俩这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王北舟说:“亲兄弟哪儿有我们好?亲兄弟会跟我抢家产。他不会。”
陈峰笑了。
是啊,他不会。
他们是在异国他乡一起打拼的战友。
一个月后,陈峰回坦桑汇报工作。
李朴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感觉怎么样?”
陈峰想了想,说:“王哥厉害。”
李朴看着他:“怎么个厉害法?”
陈峰说:“他懂的东西,书上没有。他那种本事,学不来。”
李朴笑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峰想了想,把王北舟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李朴听完,点点头。
他看着陈峰:“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陈峰想了想,说:“朴哥,我想多去埃塞。那边需要人。”
李朴问:“坦桑这边呢?”
陈峰说:“坦桑已经稳了。埃塞那边,刚起步,机会多。王哥一个人,太累。”
李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赏。
“行,你安排。想去就去,想回就回。自己决定。”
陈峰愣了一下。
自己决定?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意味着,李朴开始把他当自己人了。
再次回到埃塞的时候,王北舟去机场接他。
还是那辆二手皮卡,还是那个破安全带,还是满街的毛驴。
但这一次,陈峰觉得一切都顺眼了。
王北舟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走了这一个月,我可想你了。连个说荤话的人都没有。”
陈峰笑了:“那我回来,不就是给你接梗的?”
王北舟哈哈大笑:“对!你不在,我讲笑话都没人接,难受死了。”
车子驶进厂区,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色的厂房上,把一切都染得温暖。
王北舟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陈峰:“兄弟,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陈峰看着窗外那片他越来越熟悉的土地,忽然觉得,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是啊。
这儿就是他的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