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在非洲发达的消息,不知道从哪条缝隙里漏了出去。
先是传到村里,然后是镇上,然后是县城,最后连省城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听说了。
版本传得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李朴在非洲开了金矿,一年赚几个亿。
有人说李朴娶了非洲酋长的女儿,继承了几百公顷土地。
还有人说李朴给总统当过顾问,出入都有保镖跟着。
最夸张的一个版本是:李朴的鸡场有几千个工人,每天光鸡蛋就能收几百万个,运鸡蛋的卡车排出去二十公里。
李朴他妈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打电话的是她一个远房表姐,几十年没联系过。上次见面还是李朴满月的时候,那女人抱了抱孩子,说了句“这孩子长得一般”,就走了。
“哎呀老姐姐,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像刚出锅的油条,“我听说小朴在非洲发了大财?几千万?上亿?”
李朴他妈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表姐,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你是他妈你还不清楚?”那声音更热情了,“行行行,回头我再给你打电话。对了,我家那小子大学毕业两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你看能不能让小朴带带?都是亲戚,互相帮衬嘛!”
挂了电话,李朴他妈愣了半天。
她记得这个表姐。三十年前她爸去世的时候,表姐家离得最近,愣是没来吊唁。说是“路太远”。
现在,路不远了。
第二个电话来得更快。
这次是李朴他爸那边的亲戚,一个叫李建国的堂哥。论起来,是李朴的堂伯父。
李建国在电话里开门见山:
“老四(李朴父亲排行老四),听说你家小朴在非洲混大了?一年挣几千万?”
李朴他爸闷声说:
“没那么夸张。就是开了个鸡场。”
“鸡场?”李建国的声音拔高了,“鸡场能挣几个钱?我听说的是金矿!”
“真没有。就是养鸡。”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行行行,养鸡就养鸡。老四,我家那小子,你也知道,大专毕业好几年了,一直在县城混着。你看能不能让小朴带带?去非洲见见世面。都是自家人,不能忘本啊。”
李朴他爸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堂哥?
三十年前,李朴他爸从部队转业回来,想去县里找个工作,托李建国帮忙。李建国那时候在县供销社当个小领导,手里有点权力。
李建国说:“老四啊,现在工作不好找,你先回去等信吧。”
等了半年,没信。
后来才知道,那个工作名额,被李建国的小舅子顶了。
李朴他爸没吭声,回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一干就是三十年。
现在,堂哥来电话了。
“自家人”。
“不能忘本”。
他握着电话的手,微微用力。
“建国哥,”他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自己问小朴吧。”
李朴接到第一个亲戚电话的时候,正在产业园开会。
电话是从国内打来的,号码陌生。他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小朴啊,我是你二舅!”
李朴愣了一下。
二舅?
他确实有个二舅,但上次见面是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二舅个子很高,说话很大声。后来二舅一家搬到省城,就再也没联系过。
“二舅……您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问你妈要的呗!”二舅的声音热情洋溢,“小朴啊,你可真是给咱老李家争光了!我听你妈说,你在非洲开了大公司?几千号人?”
李朴说:
“没那么夸张,就是个养鸡场。”
“养鸡场?那也得几百万吧?”
李朴没接话。
二舅继续说:
“小朴啊,二舅有个事想求你。你表弟,就是你二舅的儿子,大学刚毕业,学的那个什么……国际贸易。找工作找了大半年,高不成低不就的。你看能不能让他去你那儿干?都是自家人,你带带他。”
李朴沉默了几秒。
“二舅,您儿子学的国际贸易?”
“对对对,就是那个。”
“英语怎么样?”
二舅卡壳了:“英语?那个……应该还行吧。”
李朴说:
“二舅,来非洲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二舅说:“你说你说。”
李朴说:
“必须是本科以上学历。专业要对口。英语要流利,能直接和本地人交流。能做到这三点,来,我欢迎。做不到,来了也是浪费时间。”
二舅愣住了。
“本……本科?小朴,你表弟就是本科啊!”
李朴说:
“那就好。让他把毕业证、学位证、英语等级证书拍个照发过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李朴摇摇头。
二舅的儿子,他记得小时候见过一面。那孩子比他还大两岁,怎么可能是刚毕业?
第二个电话来得更快。
这次是李建国打来的,自称是李朴的堂伯父。
李朴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他爸很少提这些亲戚,他也就懒得问。
李建国在电话里很热情:
“小朴啊,我是你堂伯父,你爸的堂哥!咱爷俩没见过面,但我常听你爸提起你!说你在非洲干得特别好!”
李朴说:
“伯父您好。找我有什么事?”
李建国说:
“哎呀,也没别的事。就是我家那小子,你堂弟,大专毕业几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想着,能不能让他去你那儿干?都是自家人,你带带他。”
李朴问:
“大专?什么专业?”
李建国说:
“那个……学的是企业管理。在县城干过两年销售,有经验。”
李朴说:
“伯父,来非洲可以。但我有条件。本科以上学历,专业对口,英语流利。达不到这三点,来了也是白来。”
李建国愣住了:
“本……本科?小朴,大专不行吗?那孩子挺机灵的,学什么都快。”
李朴说:
“伯父,非洲不是国内。这边工作,要签合同,要办签证,要和本地人打交道。学历不够,签证都办不下来。不是我不帮忙,是规矩在那儿。”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小朴啊,你这话说的……你当年去非洲的时候,有本科吗?有英语吗?你那时候不也是什么都不会?现在发达了,就忘了本了?”
李朴握着电话,没说话。
李建国继续说:
“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不就是互相帮衬吗?你现在发达了,带带自家兄弟,不是应该的?”
李朴说:
“伯父,我当年去非洲的时候,确实什么都不会。但我吃的苦,您儿子愿意吃吗?四十度的高温,爬楼装空调,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晚上睡铁皮房。他愿意吗?”
李建国不说话了。
李朴说:
“伯父,您让他自己给我打电话。有什么想法,当面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越来越多。
有远房表姨的,说儿子在县城开出租,想去非洲开卡车。
有堂叔伯的,说侄子学厨师的,想去非洲开中餐馆。
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说女儿学英语的,想去非洲当翻译。
甚至有一个自称是李朴他爷爷的战友的孙子的人,拐了七八道弯,说想去非洲“见见世面”。
李朴一一回复,条件不变:
本科以上学历,专业对口,英语流利。
有的亲戚听了,讪讪地说“那我再想想办法”。
有的亲戚听了,语气就变了:“有学历谁还去非洲啊?在国内不好吗?”
“小朴,你这要求也太高了。都是亲戚,通融通融嘛。”
“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李朴不解释。
他只是重复那三个条件。
后来,李朴他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歉意:
“小朴,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那些亲戚……”
李朴打断她:
“妈,不麻烦。该来的来,不该来的不来。您别往心里去。”
他妈沉默了几秒,说:
“那个……你二舅的儿子,确实不是本科。他是中专毕业,在省城打工。你二舅不好意思说。”
李朴说:
“我知道。”
他妈说:“那你……还让他去吗?”
李朴说:
“妈,不是我不让。是他来了,能干什么?不会英语,不会技术,连签证都办不下来。来了也是受罪。”
他妈叹了口气:
“也是。那你二舅那边……”
李朴说:
“妈,您跟我二舅说,让他儿子在国内好好干。非洲不是天堂,来了照样要吃苦。与其在这儿吃苦,不如在国内好好干。”
最典型的是李建国的儿子,叫李强。
李强给李朴打了电话,开口就是:“哥,我是李强,你堂弟。”
李朴说:“你好。”
李强说:“我爸跟你说了吧?我想去非洲跟你干。”
李朴问:“你什么学历?”
李强说:“大专,企业管理。”
李朴问:“英语怎么样?”
李强说:“英语……还行吧。大学学过,四级没过。”
李朴问:“那你会什么?”
李强想了想:“我会开车。有驾照。”
李朴说:“非洲不缺司机。”
李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是你堂弟。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李朴说:“李强,不是我不通融。我问你,你来非洲,想干什么?”
李强说:“跟你干啊。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李朴说:“那我让你去养鸡,四十度高温,每天干十个小时,你干不干?”
李强沉默了。
李朴说:“你让我通融,我通融了。然后呢?你来了,干不了,待不住,最后灰溜溜回去。谁脸上好看?是你还是我?”
李强不说话了。
李朴说:“李强,你听我一句劝。在国内好好干。你有驾照,跑跑运输,送送货,一个月也能挣几千块。非洲不是镀金的地方,是吃苦的地方。你想清楚了再来。”
挂了电话,李朴摇摇头。
他知道,李强不会来了。
李建国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语气没那么客气了:“小朴,你这样不行啊。亲戚找你帮忙,你推三阻四的。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
李朴说:“伯父,我怎么看我无所谓。关键是,你儿子来了,能干吗?”
李建国说:“怎么不能干?你当年去非洲的时候,不也什么都不会?现在不也混出来了?”
李朴说:“伯父,我当年去非洲的时候,二十六岁。不是我运气好,是我能吃苦。”
他顿了顿。
“你儿子,能吃这个苦吗?”
李建国不说话了。
李朴说:“伯父,我不是看不起亲戚。我是怕他们来了,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最后怪我。与其那样,不如别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
想起自己家以前也过得不富裕。那时候,这些亲戚在哪儿?
现在他发达了,都来了。
这件事之后,李朴和李桐聊了一次。
李桐说:“你那些亲戚,现在都坐不住了?”
李朴点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非洲有远亲。”
李桐笑了:“这话改得好。”
李朴说:“你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李桐想了想:“不是绝情。是清醒。”
她看着李朴:“你让他们来了,他们能干吗?不会英语,不会技术,来了就是你养着。养一个两个还行,养十个八个呢?你养得起,但人心养不熟。到时候,他们觉得你该给的,你没给,反而结仇。”
李朴没说话。
李桐说:“你定的那三个条件,是对他们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能达到的,说明有本事。达不到的,来了也是互相耽误。”
李朴看着她:“你这话,和我妈说的一样。”
李桐笑了:“当妈的,都明白这个理。”
后来,还真有一个亲戚的孩子,符合条件。
是李朴他妈那边的一个远房外甥,叫陈峰。小伙子二十四岁,国内一所211大学毕业,学的是农业经济管理,英语六级,毕业后在一家农业公司干了两年。
陈峰自己给李朴打了电话:“表舅,我是陈峰。我想去非洲跟您干。”
李朴问了他的情况,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是认真的。“你想来干什么?”
陈峰说:“我在国内做的是农业项目管理。听说您在坦桑的产业园做得很大,我想去学学。如果能留下来,更好。”
李朴说:“非洲条件艰苦,你想好了?”
陈峰说:“想好了。我查过资料,也问过在非洲待过的人。知道是什么情况。”
李朴沉默了几秒。“行,你来吧。先实习三个月。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再回去。”
陈峰说:“谢谢表舅!”
挂了电话,李朴笑了。
这小子,比那些亲戚靠谱多了。
陈峰来的时候,李朴亲自去机场接的。
小伙子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斯文有礼。看见李朴,他快步走过来:“表舅!”
李朴拍拍他肩膀:“一路辛苦。走吧,先去吃饭。”
车上,陈峰一直看着窗外,对什么都好奇。“表舅,这边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李朴问:“怎么不一样?”
陈峰说:“我以为会很破旧,但看起来挺繁华的。”
李朴笑了:“达市是首都,肯定不一样。等你去乡下看了,就知道什么叫‘非洲’了。”
陈峰点头。
李朴说:“小陈,你来,我欢迎。但有句话要说在前面。”
陈峰认真听着。
李朴说:“在这里,我不是你表舅,是你老板。工作上,你得听我的。生活上,有事可以找我。但别指望我照顾你。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回。”
陈峰点头:“我知道,表舅。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福的。”
李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确实不一样。
陈峰在产业园干了三个月。
从饲料车间到养鸡场,从木薯地到鱼塘,从财务室到销售部,每一个部门都轮了一遍。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上有力。不懂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就改。
三个月后,李朴把他叫到办公室。“小陈,感觉怎么样?”
陈峰说:“挺好。学到很多东西。”
李朴问:“想留下吗?”
陈峰说:“想。”
李朴点头:“好。从下个月开始,你负责埃塞销售部。先跟着王北舟去埃塞跑一段时间。”
陈峰愣了一下:“销售部?表舅,我没干过销售……”
李朴说:“没干过就学。你懂农业,懂管理,懂英语,比那些只会卖东西的强。不懂的,问王北舟,问我,问李桐。”
他看着陈峰:“怎么样,敢不敢?”
陈峰深吸一口气:“敢。”
李朴笑了。
这小子,有股劲儿。
他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敢。
陈峰留下的消息传回国内,那些亲戚又炸了锅。
有人说:“你看,小朴还是认亲戚的嘛。陈峰不就去了?”
有人说:“陈峰是大学生,有学历。咱们家那孩子,大专都没有,人家不要。”
最经典的,是李建国那句:“有学历,谁还去非洲啊?那地方,又穷又乱,打仗死人。没学历的才去。”
这话传到李朴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
李桐问他笑什么。
李朴说:“笑有些人,永远不明白。非洲穷,但他们比非洲还穷——穷在脑子里。”
他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我来非洲七年,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几千万身家。靠的不是学历,是肯吃苦,肯学习,肯拼命。那些眼高手低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李桐靠在他肩上:“行了,别想那些了。陈峰不错,好好培养。以后产业园,要靠他们这些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