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就是飞来飞去!!!
飞机降落在亚的斯亚贝巴机场时,小鱼正好睡醒。
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象——高原的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亮得刺眼。远处,山峦起伏,天高云淡,和坦桑的海边完全不一样。
“妈妈,这是哪里?”她奶声奶气地问。
李桐把她抱起来:
“这是埃塞俄比亚。来看王叔叔。”
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
“王叔叔……是那个给我刻长颈鹿的王叔叔吗?”
李朴在旁边笑了:
“对,就是那个王叔叔。”
小鱼眼睛亮了:
“那他能再给我刻一只吗?我要大象!”
李朴摸摸她的头:
“你自己问他。”
出关的时候,王北舟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相亲。看见李朴一家出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
“朴哥!嫂子!小鱼!”
小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张开手臂:
“王叔叔抱!”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哎呦,小鱼长这么大了!还记得王叔叔呢?”
小鱼咯咯笑,伸手抓他的鼻子。
王北舟也不躲,任由她抓。
李朴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温暖。
七年前,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已经能在埃塞俄比亚独当一面了。
“北舟,瘦了。”李朴说。
王北舟挠挠头:
“瘦了好,精神。”
李桐在旁边问:
“厂里怎么样?”
王北舟眼睛一亮:
“嫂子,你们来了就知道了。走,先上车,路上说。”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郊区的方向。
王北舟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朴哥,嫂子,咱们先去厂里看看。现在饲料厂已经投产了,一天能产三十吨。养鸡场那边,第一批两万只鸡再过两周就能出栏。宰杀流水线已经跑了两个月,稳定了,一天能宰一千五百只。”
李朴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干得不错。
李桐问:
“销路呢?”
王北舟说:
“销路稳了。亚的斯这边,我们签了五个批发商,每天固定要货。周边几个城市也开始有人来问。下一步,我打算往德布雷塞特那边跑跑,那边市场还没开发。”
李朴插了一句:
“人手够吗?”
王北舟想了想:
“现在有三十多个工人,技术员还是老吴顶着。我想再招两个本地技术员,慢慢培养。”
李朴点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崭新的厂房出现在视野里,白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在高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用阿姆哈拉语、英语和中文写着:
“朴诚农业·埃塞俄比亚分公司”
李朴看着那块牌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七年前,他还在达市的铁皮房里养鸡。
现在,分公司都开到埃塞俄比亚了。
车子停在办公楼门口。
王北舟刚熄火,老吴就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工装,袖子上还沾着机油,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李老板!李总!你们可算来了!”
李朴下车,和他握手:
“老吴,辛苦了。”
老吴摇头:
“不辛苦不辛苦。跟着王经理干,有劲。”
李桐抱着小鱼下车。小鱼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好多鸡!”
确实,不远处的养鸡场里,传来阵阵鸡叫声,热闹得很。
王北舟抱起小鱼:
“走,叔叔带你去看鸡!”
参观从饲料厂开始。
巨大的颗粒机正在运转,金黄色的饲料从出料口倾泻而下,装进一个个编织袋。工人们熟练地封口、码垛,动作麻利。
王北舟指着那些机器:
“朴哥,这套设备效率高,一天三十吨轻轻松松。老吴带着工人调试了一个月,现在稳定了。”
李朴蹲下来,抓起一把饲料,闻了闻,又看了看。
“配方怎么样?”
王北舟说:
“按咱们产业园的配方调的,玉米、豆粕、鱼粉、微量元素,比例一样。这边玉米便宜,成本比坦桑还低一成。”
李朴点点头。
接下来是养鸡场。
一排排鸡舍整齐排列,自动喂料线正在运转,鸡们埋头啄食,叽叽喳喳响成一片。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在鸡舍里巡视。
小鱼趴在王北舟肩上,看得入神:
“好多好多鸡……比奶奶家多多了。”
王北舟笑了:
“等它们长大了,就变成鸡肉,卖给别人吃。”
小鱼想了想,问:
“那它们疼不疼?”
王北舟愣了一下。
李朴接过话:
“它们不疼。叔叔让它们很快地睡着,就不疼了。”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最后是宰杀车间。
王北舟犹豫了一下,问李朴:
“朴哥,这地方……小鱼能看吗?”
李朴看了看女儿,说:
“别让她看了。你和老吴带我们转转就行。”
王北舟把小鱼交给李桐,带着李朴走进车间。
流水线正在运转,电击、放血、烫毛、脱毛、开膛、清洗、分割、包装——一道道工序,井然有序。工人们各司其职,动作熟练。
李朴看了一圈,问:
“卫生标准怎么样?”
王北舟说:
“按出口标准来的。埃塞这边要求没那么严,但咱们自己按严的做。老吴天天盯着,出一点问题就返工。”
李朴拍拍他肩膀:
“好。”
参观完,已经是傍晚。
王北舟带他们回自己住的地方——一栋离厂区不远的二层小楼,是他租的,楼上住人,楼下办公。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一张埃塞俄比亚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各种记号。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厚厚一叠文件。
李桐抱着小鱼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北舟,你就住这儿?”
王北舟挠挠头:
“简单点好。反正平时都在厂里,晚上回来睡个觉。”
李朴在房间里转了转,推开阳台的门。
阳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山峦,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王北舟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李朴忽然开口:
“北舟,干得不错。”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朴哥,你别夸我。我也就是照着你教的做。”
李朴转身看着他:
“我教你的,是养鸡。宰杀流水线的事,是你自己想的。市场调研是你自己跑的。厂子是你自己盯出来的。”
他看着王北舟的眼睛:
“这几个月,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
王北舟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的夕阳。
“朴哥,我就是……不想给你丢脸。”
李朴拍拍他的肩膀:
“你没丢脸。你给咱们产业园争光了。”
晚饭是王北舟亲自做的。
他不会做什么大菜,就煮了一锅鸡汤,炒了两个青菜,又炸了一盘当地的小鱼——那是他从市场买的,据说很好吃。
小鱼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舀着鸡汤喝,喝得满嘴都是。
“王叔叔,这个汤好喝!”
王北舟乐了: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李桐尝了一口菜,说:
“北舟,你还会做饭了?”
王北舟不好意思地笑笑:
“自己一个人,不做饭就得饿死。”
李朴端起酒杯:
“来,北舟,敬你一杯。”
王北舟赶紧端起杯子。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吃完饭,小鱼困了,趴在李桐怀里睡着了。
李桐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的时候,李朴和王北舟正坐在阳台上喝茶。
月光洒进来,把整个阳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厂房的轮廓隐约可见,几盏灯还亮着。
李桐走过去,在李朴旁边坐下。
王北舟给他们倒了杯茶:
“嫂子,这边条件简陋,你们将就住几天。”
李桐说:
“别客气。我们是来看你的,不是来住酒店的。”
李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北舟,有件事,我和桐桐商量过了。”
王北舟愣了一下:
“什么事?”
李朴看着他:
“这个厂,你打算要多少股份?”
王北舟愣住了。
“股份?朴哥,这厂是你的,我就是帮你干的。”
李朴摇头:
“不对。这厂是你干出来的。从买地到建厂,从招人到投产,每一件事都是你盯着的。我只是投了钱,出了主意。”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个厂,你该有股份。”
王北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桐接过话:
“北舟,我们商量过了,给你四十个点。”
四十个点。
百分之四十。
王北舟整个人僵在那里。
“嫂子,这……这太多了……”
李朴说:
“不多。你值这个数。”
他站起来,走到王北舟面前。
“北舟,你在产业园干了七年。从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干到现在能独当一面。这七年,你吃过苦,犯过错,也改过错。我信你。”
他伸出手。
“从今天起,这个厂,你是老板之一。”
王北舟看着那只手,看着李朴的眼睛。
眼眶忽然红了。
他握住那只手,很用力。
“朴哥……谢谢。”
李朴摇头:
“谢什么。是你自己挣的。”
那天晚上,王北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十个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明天起,他不再是给李朴打工的经理。他是合伙人,是老板,是能拍板做决定的人。
他想起来埃塞俄比亚之前,李朴问他“敢不敢”。
他说敢。
现在,他真的做到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第二天一早,王北舟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餐桌前。
李桐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
王北舟嘿嘿笑:
“太激动了,睡不着。”
小鱼坐在儿童椅上,啃着一根煮熟的木薯条。看见王北舟,她举起手里的木薯条:
“王叔叔,吃!”
王北舟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谢谢小鱼。”
小鱼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朴喝着粥,问:
“今天有什么安排?”
王北舟说:
“带你们去亚的斯逛逛。顺便见几个客户。”
李朴点头:
“好。”
上午,王北舟带着李朴一家去了亚的斯亚贝巴市区。
第一站是市中心的集市。人声鼎沸,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香料的,卖手工艺品的……应有尽有。
最显眼的,是卖鸡的摊位。
王北舟指着一个摊位说:
“朴哥,这家就是咱们的大客户。每天至少拿两百只。”
李朴走过去,和摊主聊了几句。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英语结结巴巴,但热情得很。听说李朴是王北舟的老板,他竖起大拇指:
“王老板,好人!鸡好!我们喜欢!”
李朴笑了。
第二站是市中心的圣乔治大教堂。那是亚的斯亚贝巴的标志性建筑,八角形的教堂,外面刷着淡黄色的漆,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而美丽。
小鱼趴在李朴肩上,看着那些彩色玻璃窗,眼睛瞪得圆圆的:
“爸爸,那是什么?”
李朴说:
“是教堂。里面有很多人祈祷。”
小鱼想了想:
“那他们祈祷什么?”
李朴愣了一下。
王北舟在旁边说:
“祈祷家人平安,祈祷日子好过。”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王北舟带他们去了阿莱姆的律所。
阿莱姆早就在等着了。看见李朴,他站起来,伸出手:
“李先生,久仰久仰!姆温伊多次提起您。”
李朴握住他的手:
“阿莱姆先生,北舟在这边,多亏您帮忙。”
阿莱姆摇头:
“王先生自己能力强,我只是帮点小忙。”
他请李朴一家坐下,倒了咖啡。
埃塞俄比亚的咖啡仪式很隆重——先把咖啡豆烤香,再磨成粉,再用陶壶煮,煮三次,倒三杯。
阿莱姆一边煮咖啡一边说:
“李先生,您那个四十个点的决定,我听说了。”
李朴看着他。
阿莱姆笑了:
“王先生给我打电话,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老板。”
李朴没说话。
阿莱姆继续说:
“我在埃塞做了二十年律师,见过无数投资者。中国人、印度人、欧洲人、美国人……您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见。”
他倒了一杯咖啡,递给李朴。
“舍得给手下分股份的,都是能成大事的人。”
李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又浓又苦。
但回味很香。
晚上,王北舟做东,请李朴一家吃饭。
还是他亲自下厨,还是那几样菜——鸡汤、青菜、炸小鱼。但这次多了一盘烤羊肉,是他专门去市场买的。
小鱼吃得满嘴是油,小肚子鼓鼓的。
“王叔叔,你做的饭好好吃!”
王北舟乐得合不拢嘴:
“那以后常来,叔叔天天给你做。”
小鱼认真地想了想:
“可是我还要回坦桑。奶奶想我。”
李朴和李桐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李朴把王北舟叫到阳台上。
月光洒进来,把整个阳台照得亮堂堂的。
“北舟,”李朴说,“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王北舟愣了一下:
“这么快?”
李朴点头:
“产业园那边还有事。桐桐一个人盯着,太累。”
王北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朴哥,你放心。这边我会盯好。”
李朴看着他:
“我知道。”
他顿了顿。
“北舟,以后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不用事事问我。”
王北舟点头。
李朴伸出手:
“好好干。”
王北舟握住他的手。
很用力。
第二天上午,李朴一家登上了回达市的飞机。
王北舟一直送到安检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小鱼趴在李朴肩上,回头冲他挥手。
“王叔叔再见!”
王北舟也挥手。
“再见小鱼!下次再来!”
小鱼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嘈杂的人群里。
王北舟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安检口,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高原的阳光刺眼。
远处,他的厂还在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车,发动引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