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团结超市合同的那个夜晚，王北舟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却跟开了锅似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有的只是格塔丘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却扎人的话——“你那个中国老板，是什么人”，像根细刺，扎在太阳穴上，越想越疼。
翻来覆去熬到凌晨三点，他摸过手机，指尖悬了几秒，给陈峰发了条消息：“峰子，你睡了没有啊？”
几乎是秒回，屏幕亮起：“没有，咋啦。”
王北舟嘴角扯了扯，敲下一行字：“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格塔丘这个老登到底在玩什么阴招。”
简短一句话，让王北舟瞬间坐起身。陈峰这小子真是个小机灵鬼，果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有些事，不用明说，他们彼此都懂——格塔丘那老狐狸，绝不会就这么认栽。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撞进了办公室。
陈峰没多余的寒暄，他直接拽过电脑，点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冷意：“王哥，昨天晚上我熬夜通宵把那三家供应商的报价扒了个底朝天，你看看这猫腻。”
王北舟俯身凑近，目光扫过那些跳动的数字，陈峰的手指重重点在其中一行：“他们的报价，比咱们平均高了整整百分之十二。至于质量？我特意去市场买了他们的鸡肉，颜色发暗发灰，肉质柴得嚼不动，包装更是糙得能磨破手——就这货，也敢跟咱们抢生意？”
“所以，他们有点害怕了。”王北舟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却藏着底气。
陈峰点头，眼神锐利：“不是咱们抢他们饭碗，是他们自己的饭碗早就摇摇欲坠。
产品就是人品，质量就是生命。他们质量完全没过关，纯纯在害人啊。
咱们只是把真相摆到了哈桑面前，给了他一个更靠谱的选择而已。”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王北舟抬眼看向陈峰：“那你觉得，格塔丘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两条路，”陈峰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要么降价，跟咱们死拼价格战；要么玩阴的，断咱们的后路，让咱们供不上货。”
“你猜，他会选哪条？”王北舟追问。
陈峰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我赌他两条一起上。那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两面夹击，赶尽杀绝。”
陈峰的话，没猜错。
不过一周时间，整个亚的斯亚贝巴的禽肉市场，就开始暗流涌动。
先是价格战悄无声息地打响。
那三家供应商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降价，每公斤足足降了五个比尔。幅度不算惊人，却足够勾住那些贪小便宜的小客户，一时间，不少零散订单都开始动摇。
紧接着，货源那边就传来了麻烦。团结超市的萨缪尔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为难：“王经理，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有人找过我，说愿意以更低的价格供货，条件是，我们跟那三家供应商续约。”
王北舟没说话，只让萨缪尔盯紧哈桑，别被人挑唆。可麻烦，从来不会只来一件。
厂里的两个本地老工人，突然没来上班，连辞职报告都没留，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陈峰托了本地的朋友去打听，回来时脸色铁青：“是格塔丘的人挖走的，工资直接翻了一倍，还许了不少好处。”
王北舟听完，指尖捏了捏眉心，没发火，只淡淡吩咐老吴：“赶紧招人，不能耽误生产，缺口多大，就补多大。”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格塔丘的杀招，还在后面。
果然，第四天下午，饲料供应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强硬得不容置喙：“王经理，玉米涨价了，得加价百分之十五，不然，这批货我们就不供了。”
“为什么突然涨价？”王北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方只敷衍了一句：“市场行情就这样，爱要不要。”
挂了电话，王北舟把手机扔在桌上，看向陈峰：“去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峰跑了一整天，傍晚才回来，一身尘土，脸色比上午更难看：“王哥，不是什么市场行情，是有人在暗中囤积玉米，故意把价格抬上去的——除了格塔丘，没人有这么大的手笔，他就是想卡咱们的原料喉咙。”
“换供应商。”王北舟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陈峰苦笑一声：“换过了，联系了三家，刚报完价，就全说要涨价，语气都跟之前那个供应商一模一样，明显是被格塔丘打过招呼了。”
王北舟猛地站起身，目光沉冷：“埃塞这么大，难道还找不到一家卖玉米的？接着找，哪怕是去边境的吉布提、索马里调货，也不能被他卡死！”
吉布提离埃塞最近，隔一条边境线就是，索马里也近在咫尺，都是中东国家里和埃塞往来最频繁的，只是那边局势不稳，调货风险不小——但眼下，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玉米的事，足足折腾了一周，最后还是阿莱姆出面，才彻底解决。
他带王北舟去见了一位埃塞农业部的官员，是主管粮食贸易的实权人物。
听完两人的叙述，官员没多废话，当场打了个电话，语气严肃地说了几句当地语言，第二天一早，玉米价格就彻底恢复了正常，那些囤积玉米的人，也悄无声息地散了。
回去的路上，王北舟忍不住问：“阿莱姆，他为什么愿意帮咱们？”
阿莱姆笑了笑，语气带着点通透：“不是帮你们，是帮他自己，也是帮农业部。”
王北舟愣了一下，没懂。
“格塔丘在埃塞混了三十年，得罪的人比你们认识的还多，”阿莱姆放缓语气，
“那三家供应商，这几年仗着有格塔丘撑腰，价格一涨再涨，质量却越来越差，投诉不断，农业部早就想整顿，只是一直没找到由头。你们来了，刚好戳破了这层窗户纸，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整顿市场的机会。”
他顿了顿，拍了拍王北舟的肩膀：“所以你看，不是你们求着他们帮忙，是他们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来打破格塔丘垄断的僵局。”
王北舟听完，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但他清楚，格塔丘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原料的麻烦刚解决，销路就又出了岔子。
萨缪尔的电话再次打来，语气比上次更为难，甚至带着点歉意：“王经理，这次的事，我是真没办法了。有人给哈桑先生递了举报信，说你们的鸡肉有问题，用了违禁激素，吃了会致癌。”
王北舟浑身一僵，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冷意：“这纯粹是诬告！我们的鸡，全是自然散养，全程没碰过半点激素，每一批货都有质检报告，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萨缪尔叹了口气，“可举报信里列了十几条所谓的‘证据’，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哈桑先生心里犯了嘀咕，让我必须查一下。”
“怎么查？”王北舟压下怒火，冷静下来。
“抽检，”萨缪尔说，“我们随机从你们的货里抽一批，送去独立实验室化验，只要结果没问题，举报信就不攻自破，哈桑先生也能彻底放心。”
“行，抽，”王北舟语气坚定，“我现在就让陈峰把所有的质检报告整理好，随时配合你们抽检，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货，经得起任何检验。”
挂了电话，王北舟立刻叫来了陈峰，把所有的质检报告、养殖记录一股脑翻出来，一份一份核对，半点不敢马虎。
陈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小声问：“王哥，咱们真的没问题，对吗？”
王北舟抬眼，眼神笃定：“没问题。但咱们得让他们查得明明白白，让格塔丘知道，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没用。”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所有抽检样品，全部合格，没有任何违禁成分，各项指标都远超当地标准。
萨缪尔的电话很快就到了，语气里的轻松藏都藏不住：“王经理，没事了！那举报信就是诬告，我查了一下，那个所谓的独立实验室，在亚的斯根本没什么名气，就是个小作坊，数据全是伪造的。”
王北舟没多废话，只问：“咱们的合作，还能照旧？”
萨缪尔笑了起来：“当然！哈桑先生说了，以后再有人拿这种事来挑拨，不用查，直接回绝。你们的品质，他信得过！”
格塔丘那边，终于消停下来了。
但王北舟和陈峰都清楚，这不是认输，是他换了一种方式——老狐狸的算盘，从来都打得比谁都精。
一个月后，有人托阿莱姆带话给王北舟：格塔丘，想谈谈。
王北舟没亲自去，让陈峰代他赴约。陈峰回来的时候，脸色复杂得很，说不上是好，也说不上是坏。
“他怎么说？”王北舟追问。
“他想合作，”陈峰坐下来，喝了口水，才缓缓开口，“他说，他老了，折腾不动了。那三家供应商，早就烂透了，质量差、管理乱，他管不住，也不想再管了，想让咱们接手。”
王北舟愣了一下，眼底满是诧异：“合作？他前阵子还恨不得把咱们赶尽杀绝，现在怎么突然想通了？”
“他说，”陈峰顿了顿，转述着格塔丘的话，
“他那三家供应商，其实早就撑不下去了，全靠他的人脉硬撑，他只是面子上下不来，不想被外人看笑话。咱们拿下团结超市，又能顶住他的打压，证明咱们有这个实力，与其跟咱们死磕，两败俱伤，不如合作，他也能落个安稳。”
王北舟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个提议，诱惑力很大——格塔丘在埃塞混了三十年，人脉、资源、渠道，都是他们目前最缺的，若是能合作，埃塞这边的生意，就能彻底站稳脚跟。
想了很久，他抬起头，语气坚定：“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朴哥。”
李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坦桑的办公室里看产业园的报表，指尖划过那些不断增长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完王北舟的叙述，他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北舟，你自己怎么想？”李朴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平静却有力量。
“我觉得可以谈，”王北舟没有犹豫，“格塔丘在埃塞的人脉太深了，还有那些渠道，咱们花几年时间都未必能搭建起来。
而且他那三家供应商，虽然烂，但接手过来，稍微整顿一下，就能为咱们所用。
退一步说，就算他有私心，咱们也有底气牵制他——阿莱姆那边的关系，还有咱们自己的实力，他不敢耍花样。”
“那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合作？”李朴追问。
“陈峰分析过，”王北舟说，
“一是那三家供应商确实撑不住了，他没别的退路；
二是咱们拿下了团结，又顶住了他的打压，证明咱们能成，值得合作；
三是阿莱姆背后的力量，他得罪不起，与其继续跟咱们作对，不如顺势而为。”
“你觉得，他说的这些，有几分是真的？”
王北舟想了想，语气诚恳：“七成。生意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的真心，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实话，七成把握，就值得一试。”
电话那头，李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笃定：“七成，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去谈。把条件谈死，股份可以给，但管理权必须在咱们手里，他的人可以留，但必须服从咱们的管理。只要谈成了，埃塞那边，就彻底稳了。”
“好！”王北舟的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雀跃。
王北舟和陈峰，跟格塔丘谈了三次，每一次，都剑拔弩张，却又各有退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