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峰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坐在餐厅里吃早餐。
李朴看了他一眼，一眼就看出了他没睡好，语气平淡地问：“没睡好？昨晚想什么呢？”
陈峰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叉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表舅，我在想，卢旺达的人，怎么能从那样的绝境里爬出来？他们怎么能放下仇恨，把自己的国家建设得这么好？”
李朴放下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他身上，认真地问：“想明白了吗？”
陈峰摇了摇头：“没有，我想不通。明明经历了那么大的灾难，明明有那么深的仇恨，他们怎么能做到和解，怎么能做到齐心协力，把国家建设得这么好？”
李朴笑了笑，语气舒缓了一些：“想不通，就多看几天。”
陈峰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朴哥，您的意思是？”
“本来计划在这儿待五天，把市场调研做完就回坦桑，”
李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整洁的街道，语气郑重，
“但我改主意了，咱们多待一周，把这儿彻底摸透，不光是市场，还有这里的人，这里的文化，这里的精神。”
陈峰连忙说：“可是朴哥，埃塞那边还有一堆事，王哥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放心，王北舟做事稳，有他在，出不了大事，”
李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坚定，
“这种地方，来一次不容易。不把这里摸透，不读懂这里的人，对不起那些在大屠杀中逝去的八十万人，也对不起咱们这趟行程。”
陈峰看着李朴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李朴说得对，这趟卢旺达之行，不仅仅是为了开拓市场，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
他们没有订返程的机票，决定多留一周，好好看看这个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国家，好好读懂这里的人，读懂这里的文明。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彻底开启了“调研模式”，让·保罗带着他们，从早跑到晚，没有一天休息。
他们跑遍了基加利周边所有的养鸡场，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条件好的还是差的，都一一走访，详细询问了鸡苗来源、养殖技术、出栏量、销售渠道和盈利情况，把所有能了解到的信息，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们去了卢旺达农业部的投资促进局，见到了负责招商引资的官员，把卢旺达的投资政策、税收优惠、扶持政策，都问得底朝天，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还去了基加利的超市、餐馆、酒店，一一询问老板，他们用的鸡是从哪里采购的，价格多少，品质要求是什么，能不能接受中国来的鸡，还有哪些合作的可能性。
第三天下午，让·保罗没有带他们去调研，而是开车带他们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基加利大屠杀纪念馆。
纪念馆坐落在城市北部的一座小山上，是一座白色的建筑，简洁而庄重，周围种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微风一吹，花香四溢，却让人莫名地感到沉重。
纪念馆门口，有一面巨大的墙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在大屠杀中遇难的人，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
让·保罗停下脚步，看着纪念馆，语气沉重：“先生们，进去看看吧。看完这里，你们就会明白，卢旺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卢旺达人为什么会这么珍惜现在的生活。”
陈峰和李朴对视一眼，默默走进了纪念馆。
第一个展厅，挂满了照片。一张一张，有黑白的，有彩色的，照片上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天真烂漫的孩子，还有襁褓中的婴儿。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他们的名字、年龄和遇难地点。有的孩子，只有几个月大，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惨遭杀害。
第二个展厅，摆放着遇难者的遗物。破旧的衣服、沾满污渍的鞋子、小小的书包、褪色的玩具，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堆得像小山一样。陈峰站在那些小小的鞋子面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慢慢红了。
第三个展厅，是最震撼人心的地方——玻璃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完整的头骨，有的头骨上有清晰的裂痕，那是被砍刀劈开的；有的头骨上有一个小小的洞，那是被钉子钉进去的。每一个头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苦难和绝望。
陈峰走不动了，他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些照片和头骨的样子，心里充满了震撼和心疼。
李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头骨，眼神沉重，手里的烟，燃了一半，都忘了抽。
让·保罗走了过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都死在这儿。”
陈峰猛地睁开眼，看着让·保罗，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保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那些头骨上，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凶手是我的邻居，从小看着我长大，平时对我很好。可大屠杀那天，他像变了一个人，带着一群人冲进我家，砍死了我的父母和姐姐。我躲在床底下，整整躲了三天，不敢出声，不敢喝水，不敢吃东西，生怕被他们发现。”
“那后来呢？”陈峰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
“后来，他被抓了，”让·保罗沉默了几秒，继续说道，“在加卡卡法庭上，他认了罪，他跪在我面前，不停地磕头，求我原谅他，说他当时是被人蛊惑的，不是故意的。”
“你原谅他了吗？”陈峰轻声问。
让·保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还在我们村里住着，和我一个村。每天早上，我出门，他看到我，会低下头，不敢看我；我看到他，也会低下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但我们不会再互相伤害，因为我们都知道，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放下，才能好好生活。”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走吧，看完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陈峰和李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纪念馆。
走出纪念馆，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陈峰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动，脑海里全是纪念馆里的画面，心里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李朴点燃一根烟，递到他手里。陈峰接过来，抽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没有减轻。
“这地方，值得来，”李朴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语气沉重却坚定，“在这里，你能看到人最黑暗、最残忍的一面，也能看到人最坚韧、最善良的一面。”
陈峰看着远处干净整洁的基加利，轻声问：“表舅，您早就知道这里的历史，对吗？所以您才坚持要多留几天。”
李朴点点头：“嗯，来之前，我查过这里的历史。我知道，这个国家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他们能从地狱里爬出来，能放下仇恨，能把自己的国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能这样珍惜现在的生活，这样的人，值得我们尊重，也值得我们合作。”
陈峰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李朴为什么说“不摸透这里，对不起那八十万人”。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身上有一种坚韧不拔的力量，一种放下仇恨、向阳而生的勇气，这种力量，值得他们好好去读懂，好好去珍惜。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调研得更加仔细，不再仅仅关注养鸡场和市场，更关注这里的人，关注他们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
第五天，让·保罗带他们去了一个偏远的村子，离基加利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村子里有一个养鸡合作社，几十户农民一起养鸡，一起管理，一起销售，规模不大，但组织得十分规范——谁负责喂鸡，谁负责捡蛋，谁负责联系买家，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混乱。
陈峰走到一个正在喂鸡的农民身边，笑着问道：“大叔，你们怎么想到搞合作社的？一个人养鸡，不是更自由吗？”
那个农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先生，你不知道，在我们这儿，一个人养鸡，根本活不了。
买不起优质的鸡苗，买不起饲料，请不起兽医，养出来的鸡，也卖不上价，辛辛苦苦一年，也赚不到几个钱。
大家凑在一起，搞合作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既能买到便宜的鸡苗和饲料，又能请得起兽医，还能联系到更多的买家，这样大家都能赚到钱，比一个人干强多了。”
陈峰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愿意和外面的人合作吗？比如我们，来自中国，有成熟的养殖技术和资金，能帮你们扩大规模，卖更多的钱。”
听到“合作”两个字，农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这时，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是合作社的带头人，眼神沉稳，看着陈峰，语气谨慎：“我们愿意合作，但我们有一个要求，就是要讲信用。
以前，也有欧洲的白人来，说得天花乱坠，说要帮我们，要投资我们，可我们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到最后，他们却卷着钱跑了，留下我们自己承担损失。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敢再轻易相信外面的人了。”
陈峰看着老人真诚的眼神，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大叔，我向您保证，如果我们来和你们合作，就绝不会跑。我们会实实在在地帮你们扩大规模，提供技术和资金，和你们一起赚钱，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仿佛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语气坚定：“好，我信你。中国人好，不会骗我们。我们愿意和你们合作。”
陈峰心里一暖，连忙伸出手：“谢谢大叔，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人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好，我们相信你。”
第七天晚上，让·保罗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说是要让他们尝尝真正的卢旺达美食。
这次，陈峰记住了他女儿的名字——格洛丽亚，寓意着“光荣”。
小姑娘已经不再害怕他们了，吃饭的时候，主动坐在陈峰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眼神好奇又腼腆。
陈峰忍不住逗她，笑着问道：“格洛丽亚，你今年几岁了？”
格洛丽亚抬起头，怯生生地回答：“我八岁了。”
“那你上学了吗？”
“上学了，我上二年级了。”提到上学，格洛丽亚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活泼了一些。
“喜欢上学吗？”
格洛丽亚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喜欢，我特别喜欢上学。我以后要当医生。”
陈峰愣了一下，好奇地问：“为什么想当医生呀？”
格洛丽亚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头，小声说道：“因为医生能救人。爸爸说，我的奶奶，就是那年生病了，没有医生救她，所以就走了。我想当医生，救很多很多生病的人，不让他们像奶奶一样离开。”
陈峰的心猛地一揪，看着小姑娘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感动。
让·保罗在旁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她奶奶，就是在大屠杀那年去世的，那时候医疗条件差，生病了也没人管，就这样硬生生熬没了。格洛丽亚没见过她奶奶，都是我跟她说的。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记在心里，还想当医生救人。”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陈峰看着格洛丽亚，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卢旺达好好干，不仅要开拓市场，还要尽自己所能，帮一帮这里的人，让这些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吃完饭，让·保罗送他们回酒店。
路上，陈峰忽然开口，问让·保罗：“让·保罗，你以后想让格洛丽亚干什么？就像她自己说的，当医生吗？”
让·保罗笑了笑，语气温柔：“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想让她好好读书，读到最高的学历，学到更多的知识。她想当医生，我就支持她；她想做别的，我也支持她。只要她能开开心心，能有一个好的未来，就够了。”
陈峰又问：“你不怕她以后读了书，就离开卢旺达，去别的国家发展吗？”
让·保罗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自豪：“先生，我们卢旺达人，最不怕的就是离开。离开的人，不管走多远，都会记得自己的根，都会记得这里的山，这里的土，这里的空气，都会回来的。就算不回来，他们也会记得自己是卢旺达人，会为自己的国家骄傲，会尽自己所能，帮助自己的国家。”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语气温柔：“你看，这里的山，这里的土，这里的空气，都带着我们卢旺达人的牵挂，它们会叫那些离开的人，早点回来。”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让·保罗转过头，看着陈峰和李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李先生，陈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下次你们再来，一定要再去我家吃饭，我妻子会做更好吃的卢旺达美食，格洛丽亚也很喜欢你们。”
陈峰笑着点头：“一定来，下次我们再来，一定去你家吃饭，还要听格洛丽亚说她的上学趣事。”
让·保罗笑了，挥了挥手：“好，我等你们。祝你们在基加利一切顺利。”
看着让·保罗的车消失在夜色中，陈峰和李朴转身走进了酒店。
回到房间，陈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基加利的夜色，心里格外平静。
李朴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想什么呢？”
陈峰接过水，喝了一口，语气真诚：“表舅，这趟来得太值了。”
李朴点点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能明白这些，就不算白来。”
陈峰转过头，看着李朴，语气坚定：“表舅，卢旺达这边，我想盯。埃塞那边，我觉得王哥一个人能行。这边是新市场，也是一个值得我们好好做的地方，我想从头跟，把这里的事情做好，把合作谈成，不辜负这里的人，也不辜负咱们这趟行程。”
李朴沉默了几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行。回去的机票，我已经取消了，咱们再在这儿多待几天，把所有的细节都落实好。等回去之后，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下次再来，你带队，全权负责卢旺达这边的事情。”
陈峰愣住了，眼里满是惊讶：“表舅，我……我能行吗？我怕我做不好，辜负您的信任。”
李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怎么会做不好？出门在外身份和能力都是锻炼出来的。该扛的时候，就得扛起来，我相信你。”
陈峰看着李朴信任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犹豫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表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把卢旺达这边的事情做好，做出一番成绩来！”
李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调研，把合作社的细节谈好，把养鸡场的合作方案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