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接到调令时,正趴在埃塞办公室的办公桌上,对着上个月的销售报表皱眉。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睛发涩,刚想揉一揉,手机就炸响了。
来电显示是李朴,他不敢耽搁,立马接起:“朴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收拾一下,后天回坦桑,陪我去趟卢旺达。”
陈峰脑子一懵,下意识反问:“卢旺达?那地方……咱们之前没接触过啊。”
李朴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嗯,市场该往外拓了,总在坦桑和埃塞不是办法。”
挂了电话,陈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卢旺达,东非那个出了名的“千丘之国”,山多地少,人口也就一千多万,他只在地理书上见过零星介绍,连具体位置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对上。
但他心里清楚,李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说了要去,那这趟行程就定死了。
第二天一早,陈峰就把手头的工作仔仔细细交代给贝克莱,反复叮嘱了几个重点客户的跟进事项,第三天天不亮就登上了飞回坦桑的航班。
出了坦桑机场,陈峰一眼就看到了李朴靠在车旁抽烟,副驾驶上放着一瓶冰水,瓶身还凝着水珠。
陈峰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开冰水灌了一大口,透心凉的凉意从喉咙窜到胃里,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表舅,怎么突然盯上卢旺达了?那地方比坦桑还小,能有多大油水可捞?”他一边擦嘴角的水珠,一边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李朴掐灭烟头,发动车子,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埃塞那边的产业园已经稳了,坦桑的市场也步入正轨,再想往上冲,就得找新的突破口。”
“可卢旺达是内陆国,交通都不方便,就算有市场,咱们的货也不好运进去啊。”陈峰还是不解。
李朴没直接解释,伸手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扔到他腿上:“自己看,重点看位置。”
陈峰赶紧展开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五个圈,分别是坦桑、肯尼亚、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红圈之间用红线连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把整个东非大湖区都圈在了里面。
“看懂了?”李朴瞥了他一眼。
陈峰盯着地图,眼睛慢慢亮了:“朴哥,你是想以卢旺达为支点,辐射整个大湖区的市场?”
李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总算没白跟我这么久。卢旺达虽然是内陆,但往西连刚果,往北接乌干达,往南靠布隆迪,只要在这儿扎下根,后续的市场就能顺势铺开。这不是单个点的生意,是一张网。”
陈峰重重点头,心里的疑惑彻底解开,对这趟卢旺达之行,也多了几分期待。
两天后,两人登上了飞往基加利的航班。
飞机不大,也就一百多个座位,乘客大多是卢旺达本地人,穿着色彩鲜艳的传统服饰,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打扰到别人。空乘推着小车送饮料,每个人都会双手接过,笑着说一句“murakoze”,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真诚。
陈峰观察得格外仔细,尤其是飞机降落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细节——没有一个人急着站起来拿行李,没有人打电话,也没有人往前挤,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飞机稳稳停住,舱门打开,才顺着队伍有序往前走,连脚步声都很轻。
他凑到李朴耳边,小声说:“表舅,这儿的人也太有秩序了吧?跟我印象里的非洲完全不一样。”
李朴缓缓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探究。
走出舱门,基加利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凉爽又清新,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草香。
这里海拔一千五百多米,比达市凉快太多,丝毫没有热带地区的闷热。
机场不大,却整洁得不像话,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指示牌清晰明了,就连路边的垃圾桶,都被擦得锃亮,看不到一点污渍。出关的时候,工作人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主动问好,办手续的速度也很快,没有一点拖沓。
陈峰站在关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竟有些恍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真的是非洲吗?
来接机的司机是个本地人,名叫让·保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一口流利的英语,看起来不像司机,反倒像个大学教授。
一路上,让·保罗一边开车,一边热情地给他们介绍基加利的情况:“先生们,基加利是非洲最干净的城市,我们有一条明文规定,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是全民清洁日,不管你是总统、部长,还是普通老百姓,都要走出家门,参与社区清洁,没有人能例外。”
陈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越看越惊讶。
街道宽阔平整,两边种着整齐的树木,枝叶繁茂;行人都自觉走斑马线,从不乱穿马路,车辆也很少鸣笛,整个城市都安安静静的;路边的交警指挥交通,手势标准得像仪仗队,一丝不苟;偶尔能看到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过马路,没有一个人打闹喧哗。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达市——混乱的街道,喧嚣的叫卖声,随处可见的垃圾,还有闯红灯、乱鸣笛的车辆,和眼前的基加利,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时,李朴忽然开口,问让·保罗:“让·保罗,你们这儿的治安怎么样?做生意,安全最重要。”
让·保罗笑了,语气里满是自豪:“先生,您放心,基加利是非洲最安全的城市。就算是女孩子,半夜一个人出门,也完全不用害怕。您不信的话,晚上可以出去逛逛,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陈峰心里犯嘀咕,他在非洲待了这么久,还从没听过哪个城市敢说这样的话。
但接下来的几天,他彻底被打脸了——晚上出去散步,街道上有路灯,偶尔能看到巡逻的警察,行人从容不迫,真的没有一点不安的感觉。
他不得不承认,让·保罗说的是真的。
安顿好住处,两人没有休息,立马就投入到了市场调研中。
第一站,是基加利最大的农贸市场——基米龙科。
一走进市场,陈峰就被彻底震住了,他原本以为,农贸市场都是脏乱差的代名词,可这里,却干净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摊位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杂乱;蔬菜码得像小山一样,新鲜饱满,水果被擦得锃亮,看不到一点灰尘;肉类都放在干净的冰柜里,盖着透明的玻璃,卫生又整洁;每个摊主都穿着统一的围裙,脸上挂着笑容,从不拉客、不吆喝,有人问价就耐心解答,没人问就安安静静地整理货物。
陈峰走到一个卖鸡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看到他,立马露出温和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问道:“先生,您想买点什么?我们的鸡都是新鲜的,肉质特别好。”
“我先看看,”陈峰点点头,随口问道,“你们的鸡,都是从哪里来的?”
“都是本地农场养的,就在城外,每天现杀现卖,保证新鲜。”女人笑着回答。
“多少钱一公斤?”陈峰又问。
“三千五百卢郎一公斤。”
陈峰在心里快速换算,三千五百卢郎,折合人民币大概二十块,比坦桑、埃塞的鸡都要贵不少。
他下意识地看了李朴一眼,想听听李朴的想法。
李朴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只鸡,翻来覆去看了看,仔细检查了鸡的皮毛和体型,然后又轻轻放了回去,眼神里若有所思。
走出市场,陈峰忍不住问:“朴哥,这价格比咱们预想的高太多了,咱们在这儿还有戏吗?”
李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价格高,恰恰说明这里的市场有需求、有潜力。关键不是价格,是他们的鸡源能不能供得上市场,还有,咱们能不能找到合作的机会。”
陈峰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李朴的意思。
下午,让·保罗按照约定,带他们去了一家本地的养鸡场。
养鸡场在城外三十公里的地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路况越来越差,从平整的柏油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最后又变成颠簸的石子路,车子开在上面,摇摇晃晃的。
让·保罗一边开车,一边歉意地解释:“先生们,不好意思,这边的路况就这样,在卢旺达,能有这样的路,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两人没在意,毕竟在非洲待久了,这样的路况早就习惯了。
到了养鸡场,陈峰和李朴才发现,这个养鸡场并不大,只有三排简陋的鸡舍,里面一共养了五千多只鸡。
场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也叫卡加梅——和卢旺达总统一同名,他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脚上是一双旧胶鞋,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看起来朴实又憨厚。
“卡加梅先生,您好,我们是来自中国的,想了解一下您的养鸡场,”陈峰主动伸出手,笑着说道,“请问,您这儿的鸡,主要卖给哪里?”
卡加梅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您好,先生。我们的鸡,主要卖给基加利的农贸市场,还有周边几个小城市的商贩。”
“那供得上市场的需求吗?”陈峰又问,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卡加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供不上,差得远呢。现在我们三天才能出栏一批鸡,但市场的需求,至少需要五天一批。我们也想扩大规模,多养一些鸡,可手里没有钱,买不了更多的鸡苗,也盖不了新的鸡舍,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意溜走。”
李朴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这时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诚意:“卡加梅先生,如果有人愿意投资,帮你扩产,提供鸡苗、技术和管理,你们愿意合作吗?”
卡加梅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先生,您说的是真的?有人愿意给我们投资?”
李朴郑重地点点头:“是真的。我们在中国有自己的养鸡产业,在坦桑有产业园,在埃塞也有工厂,有成熟的技术和管理经验。如果您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出钱、出技术、出管理,利润按照比例分成,不会让您吃亏。”
卡加梅沉默了,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简陋的鸡舍,又看了看李朴真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李朴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人,声音带着哽咽:“谢谢,谢谢您,先生。您真是我们的救星,我们愿意合作,愿意!”
李朴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不用谢,合作共赢,我们也希望能在卢旺达,做出一番事业。”
那天晚上,陈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干净整洁的街道,秩序井然的市场,卡加梅红了的眼眶,还有让·保罗说的那句“全民清洁日”。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被自己遗忘的事——卢旺达大屠杀。
那是1994年的事,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但历史书上的记载,字字扎心——一百天,八十万人惨遭杀害,胡图族和图西族互相残杀,邻居反目,朋友成仇,甚至亲人之间,也举起了屠刀。
他实在无法想象,二十多年前,那个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国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干净、安全、有序,充满了生机。
陈峰忍不住爬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卢旺达的历史。越看,他心里越震撼,越看,越睡不着觉。
大屠杀之后,卢旺达几乎被世界抛弃,经济崩溃,社会撕裂,人心惶惶,人人都活在恐惧和仇恨里。但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他们硬生生从废墟里站了起来,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创造了一个奇迹。
那个和场主同名的总统,带着卢旺达人民,走出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和解之路。
他下令,禁止在身份证上标注民族,彻底打破民族隔阂;推行全国和解政策,让凶手和受害者生活在一起,互相原谅;设立“加卡卡”法庭,让村民自己审判罪犯,不是简单地判刑入狱,而是让罪犯认罪、道歉、补偿,用行动弥补自己的过错。
最让陈峰震撼的,还是那条“全民清洁日”的法律。
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全国放假,上到总统、部长,下到普通百姓,都要走出家门,打扫社区卫生,没有特权,没有例外。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慢慢凝聚了人心,让这个破碎的国家,一点点变得整洁、有序,也让人们重新找回了希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基加利的夜色——安静、明亮,灯火璀璨,街道上没有一点杂乱,偶尔有车辆缓缓驶过,没有鸣笛声,只有轻柔的引擎声。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人间地狱,尸横遍野,哀鸿遍野;二十多年后,这里已经变成了非洲最安全、最整洁的国家,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他想起白天市场里那个笑着招呼他的年轻摊主,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屠杀那年,她还没出生,那些黑暗的历史,对她来说,只是课本上的文字。
她的笑容,干净又纯粹,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
陈峰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可依旧毫无睡意。他心里有太多的震撼,太多的疑问,还有太多的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