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那种精神失常的疯,是心里有一团火,从铝土矿项目开始烧,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烧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那个矿坑的照片,层层叠叠的台阶,巨型的卡车,还有那份他没签成的合同。
他翻来覆去,床单被揉成一团,李桐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醒,也不想知道。
林海生最后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生意人了,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赌徒。
“李总,他们松口了。百分之二十,不能再多了。你借三百万,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这是底线,再高他们宁可赔违约金。”
李朴握着电话,手指收紧。百分之二十,不是三十。差十个点,一年少分一百万美金。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百分之二十五。少一个点都不行。”
林海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李总,你这人太硬了。”
挂了电话,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新厂烟囱冒着白烟,老厂的机器在转,一切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自己。他明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明知道李桐算过账,明知道王北舟和陈峰都在劝他,但他就是停不下来。那个矿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西非那片红土地上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慌,又看得他心里发痒。
李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那个矿?”
李朴没回头。“嗯。”
“林海生又打电话了?”
“嗯。他们松口了,百分之二十。”
李桐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百分之二十,三百万美金。你算过回报率吗?”
李朴说算过。李桐又问算过风险吗。李朴说也算过。李桐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点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李朴说不知道。
李桐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从前的你,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了才动。
现在的你,明知道前面是坑还要往里跳。
你被那个矿迷住了,被那个三百万美金迷住了,被那个百分之二十迷住了。
你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李朴没接话。李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小鱼已经睡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李朴坐在沙发上,李桐从厨房端了两碗汤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她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
“林海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朴说我再想想。李桐说你已经想了一个月了。李朴没说话。李桐又说你知道我每天算账算到几点吗?你知道那些尽调报告我看了几遍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拦你吗?
李朴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从认识她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你拦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会亏钱。”
李桐摇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李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低下头,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李朴,你变了。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李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延伸过去。他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数字——三百万,百分之二十,一年一百万美金。
他想要那些钱,想要那个矿,想要那张地图上多一个属于他的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要,但他就是想要。
“这是我的公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说了算。我是董事长。”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桐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住了。
她看着李朴,眼神从复杂变成了陌生,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公司。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批准。”
李桐把碗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李朴,你再说一遍。”
李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不想收回来。那团火在胸口烧得太旺了,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这是我的公司。我是董事长。你管好你的账就行了。”
李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人要倒霉的时候,老天爷都挡不住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李朴愣了一下,那团火被浇灭了一瞬,但很快又烧起来了,烧得比之前更旺。
他站起来,跟李桐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但李朴觉得中间隔着一道墙,一道他自己砌起来的墙。
“你说什么?”
“我说你疯了。你为了一个破矿,把自己变成这样。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李朴的脑子嗡了一下。那团火烧到了头顶,烧到了指尖,烧到了嗓子眼。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傻逼。”
两个字。
从他嘴里飞出去,砸在李桐脸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沙发扶手。
她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按在上面。
“李朴……”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硬邦邦的调子,变得很轻,很软,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她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扶着沙发的手在发抖。
李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像一堵正在坍塌的墙。
“李桐?李桐!”
他冲过去,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冰凉,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孩子……肚子……”
李朴低头看。她的裤子上有一片深色的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那颜色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在米色的沙发上洇开,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形状。
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团火瞬间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剩下。
“李桐,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灰白。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住任何东西。李朴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救护车……叫救护车……”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才划开。拨通急救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连地址都说不清楚。接线员问了好几遍,他才把话说利索。
挂了电话,他把李桐抱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靠在他怀里,头歪着,眼睛闭着。他抱着她冲下楼,楼梯上的灯亮了一盏,昏昏黄黄的,照着她苍白的脸。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他觉得等了很久。他坐在急救室里,看着医生和护士围着她转。有人在喊血压,有人在喊准备输血,有人推着仪器跑过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握着,指节捏得发青。
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签个字。病人大出血,需要紧急手术。”
李朴接过笔,手在抖,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护士拿着纸跑了,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上面的红灯亮起来。李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亮着,照得人眼睛发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是李桐的。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他对她说了那两个字。傻逼。他说她傻逼。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更别说对她。她给他生了孩子,帮他管了八年账,在他最穷的时候跟着他。他叫她傻逼。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桐的家属。”
李朴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手术结束了。大人没事,但孩子没保住。是个男孩。”
医生说完就走了。李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男孩。李桐一直想要的那个男孩,凑个好字的那个男孩,李小鱼的那个弟弟。没了。
他靠在墙上,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弃的雕塑。
李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凹下去。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李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通红,胡子没刮,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没资格碰她。
“李桐……”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达市的天空,蓝得刺眼,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你走吧。”
李朴愣住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两个字不是真心的,想说他知道错了。但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桐,对不起。”
她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擦,就那么躺着,任眼泪流。
李朴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躺在那里,瘦小的身体裹在白色的病号服里,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两道泪痕上,亮晶晶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医生拿着病历夹从他身边走过去,白色的衣角扫过他的手背。他站在走廊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不想回家,不想去办公室,不想见任何人。他只想找个地方蹲着,把头埋进膝盖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们在树荫下聊天,看见他出来,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去哪里”。他没理,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一段又一段,走到一条小巷子口,拐进去,蹲在墙根底下。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狗叫声。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哭,但比哭还难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没接。又震,还是不接。第三次震的时候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王北舟”。他按了接听。
“朴哥,嫂子怎么了?我刚听陈峰说她住院了?”
李朴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王北舟在电话那头等了很久,又问了一遍。
“朴哥?你还在吗?”
“孩子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王北舟没问怎么回事,没问是谁的错,什么都没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了。李朴握着手机,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巷子对面那堵斑驳的墙。墙上贴着一张旧广告,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上面的字看不太清了。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看了他一眼,迈着步子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产业园。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往后跑,那些他看了八年的街道、店铺、芒果树,全都在往后跑。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到了产业园门口,李国伟正在门卫室跟保安说话,看见他从出租车下来,愣了一下。
“老板,你今天没开车?”
李朴说没开。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李国伟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板,他没停。
办公室还是昨天的样子。桌上摊着那几份尽调报告,两座小山,白纸黑字。茶杯还在,里面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李朴坐下来,盯着那两摞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拿起来,一份一份扔进碎纸机。机器嗡嗡响,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条款、风险,全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纸屑,落进下面的袋子里。
碎完最后一份,他把碎纸机关了,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机器声,嗡嗡的,很稳。他想起李桐每次把报告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总是先敲两下门,然后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正中间,边角对齐。她放文件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上。他以前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但她不在。
手机响了。王北舟发来一条消息:“朴哥,我到机场了。晚上到。”
李朴没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新厂的烟囱还在冒白烟,老厂的机器还在转。工人们在装车,一辆货车正在过磅,司机探出头来跟磅房的人说着什么。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边烧成一片金红。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李桐之前做的蛋粉项目投资测算。那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做出来的,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小数点后两位。他把文件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那些数字他以前看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得这么仔细。她算得很细,细到每一种原材料的单价波动都考虑进去了,细到每一个环节的人工成本都拆开了,细到每一条运输线路的运费差异都标出来了。她不是在算账,她是在替他铺路。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子正中间,边角对齐。像她每次放文件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