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的裂缝，此刻看起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像一条张开的巨口，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他不甘心，绝对不甘心！他在几内亚折腾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不能就这么认输！
“阿莱姆先生，”李朴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你帮我找几个几内亚最好的律师，我要换人，我就不信，这个官司赢不了！”
阿莱姆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无奈：“李先生，迪亚洛已经是几内亚最好的律师之一了，你就算换再多律师，也改变不了事实。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律师，在合同本身。合同有致命的漏洞，你找再好的律师，也很难翻盘。”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朴的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不能就这么认输，林海生耍我玩，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阿莱姆拗不过他，只能妥协：“行，我帮你找。但我必须提醒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做好最坏的打算。”
挂了电话，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新厂烟囱冒着白烟，老厂的机器轰隆作响，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充满了生机。可李朴却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狂风从下面往上吹，吹得他站不稳，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朴开始频繁往返于达市和科纳克里之间，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反诉官司中。
阿莱姆帮他找了三个几内亚的顶尖律师，一个个能言善辩，说起法律条款头头是道，一开始，李朴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听他们分析完案情后，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说的，跟迪亚洛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合同漏洞太大，意向书不具备强制执行力，付款方式违约，再加上几内亚的司法环境对外国人不利，这场官司，赢面几乎为零。
李朴不甘心，又托一个在几内亚做生意多年的中国人，介绍了一位本地律师。那人带他去了律师的办公室，就在一栋破旧楼房的二层，窗户正对着菜市场，楼下卖鱼的腥味飘上来，熏得人头疼。
律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破旧的老花镜，接过合同，翻了没几页，就摇了摇头，用生硬的英语说道：“李先生，你这个合同，写得太差了，漏洞百出，像是故意留的陷阱。你当时为什么不找个专业律师帮你审核？”
李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站起来，付了咨询费，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走出那栋破楼，科纳克里的太阳格外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路边的烤花生摊冒着烟，香味混着汽车尾气和菜市场的腥味，让人一阵恶心。
李朴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只觉得无比疲惫。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张非洲地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几内亚的位置，仿佛要把那片土地看穿。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王北舟打来的。
“朴哥，听说林海生反诉你了？”王北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直截了当。
李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嗯，收到反诉状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能赢吗？”王北舟急切地问道。
李朴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不怎么样。合同有问题，律师都说，赢不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王北舟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丝劝诫：“朴哥，要不，你回来吧。别在几内亚折腾了。”
“钱已经拿回来了，你没亏什么，非要执着于那个股权，现在把自己搭进去了，值吗？”
李朴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他也想回去，想回到李桐和小鱼身边，想结束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他不能。
他已经在几内亚这条路上走了太远，付出了太多，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后来的艰难周旋，再到现在的陷入绝境，他不甘心就这么狼狈地回去，不甘心被林海生耍得团团转，不甘心认输。
见他不说话，王北舟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朴哥，你知道嫂子现在怎么样吗？她瘦了很多，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张凡跟我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半夜起来坐着，坐到天亮，眼睛都熬红了。”
“还有小鱼，天天问爸爸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每次视频，都抱着手机哭，说想爸爸。”
李朴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眼眶瞬间红了。他多想立刻回去，抱住李桐和小鱼，告诉他们，他想他们了。可他不能，他还有官司要打，还有一口气要争。
“朴哥，听我一句劝。”王北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还不认，非要一条路走到黑，最后把自己毁了。”
说完，王北舟挂了电话。李朴坐在床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里面的忙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科纳克里的夜晚格外热闹，摩托车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像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
他躺下来，把枕头压在脑袋上，试图挡住那些噪音，可枕头太薄，根本无济于事。他又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黑暗中，李桐和小鱼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让他心如刀绞。
第二天一早，李朴就去了迪亚洛的办公室。
迪亚洛还是那副模样，深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桌上摆着一杯咖啡，杯子换了新的，可杯口还是有一道裂痕，像他此刻的心情，看似完好，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他把合同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给李朴解释，语气耐心，却带着一丝无力。
“李先生，你看这条，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明确约定，买方应在签署本意向书后十个工作日内，支付定金五十万美金，卖方在收到定金后，启动股权交割程序。”
迪亚洛的手指在条款上重重一点：“你支付的是三百万，不是五十万，这已经超出了意向书的约定范围。在商业合同里，不按约定付款，哪怕是多付，也是违约。对方完全可以以此为由，主张你擅自变更付款条件，破坏了交易的基础。”
李朴忍不住反驳：“我多付钱，是为了尽快完成交易，我有错吗？”
“在法律上，这就是错。”迪亚洛无奈地摇头，“商业交易，最看重的就是契约精神，约定好的条款，不能擅自更改，哪怕你的初衷是好的。”
他又翻到合同的第七条，指着争议解决条款：“还有这里，约定本意向书适用几内亚法律，由几内亚法院专属管辖。几内亚的法律对意向书的效力认定非常严格，意向书不等于正式合同，不具备强制执行力。”
“对方已经把钱退给你了，就等于双方终止了这份意向书。你现在要求对方继续履行股权交割，法院是不会支持的。”
李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那我之前的胜诉判决，难道就不算数了吗？”
“那个判决是在对方缺席的情况下做出的，效力本身就很弱。”迪亚洛解释道，“现在对方反诉了，提交了完整的证据，还找了专业的律师团队，法官一定会重新审视这个案子。”
“而且，对方律师提出的观点——这是合同纠纷，不是股权纠纷——非常有说服力。你签的是意向书，不是股权转让协议，意向书适用的是合同法，不是公司法。”
“就算对方真的违约了，你也只能要求赔偿损失，不能要求继续履行。可现在，对方已经把钱退给你了，你没有任何实际损失，所以，对方连赔偿都不用给你。”
李朴靠在椅背上，盯着迪亚洛办公室的天花板。那天花板很白，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可他的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无数个念头在里面冲撞，让他几乎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问道：“迪亚洛先生，你告诉我，这个案子，我真的赢不了吗？”
迪亚洛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语气沉重：“从法律上讲，赢面很小，几乎为零。从实务上讲，几内亚的司法环境对外国人不利，对方又准备得如此充分，想要胜诉，难如登天。”
“我建议你，接受和解。”
李朴抬起头，眼神迷茫：“和解？怎么和解？”
“对方已经提出和解条件了。”迪亚洛说道，“他们愿意撤诉，不再追究你的违约责任，也不再要求你赔偿。条件是，你撤销之前的诉讼请求，不再追究股权的事，双方各退一步，诉讼费各自承担。”
李朴沉默了。和解，就意味着他要放弃股权，意味着他这一年多的折腾，都白费了，意味着他输给了林海生。
他不甘心，可他又没有别的办法。律师们都说赢不了，合同有致命的漏洞，他就算再执着，也只能是徒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科纳克里街景。破旧的楼房，拥挤的车辆，远处的大海蓝得发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对着迪亚洛，缓缓说道：“我再想想。”
迪亚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李朴需要时间接受这个现实。
李朴走出迪亚洛的办公室，下了楼，站在街上。太阳依旧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浑身冰冷。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李桐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来几内亚之前，她发了一个“好”，他发了一个“我晚点回去”。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敲击，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说一句“我想你了”，想说一句“我可能要输了”，可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酒店。躺在床上，依旧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张没有终点的地图，弯弯曲曲，延伸向远方。
他知道，和解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的心里，还有一股不甘的火焰在燃烧。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被林海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黑暗中，李朴握紧了拳头。就算赢面再小，他也要再试一次。就算最终还是要和解，他也要争一口气，不能就这么狼狈地退场。
这场博弈，还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