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舟到的时候是凌晨。
他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进门的时候李朴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电视没开,灯也没开,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
王北舟把行李箱靠在门口,换鞋走进来,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小灯。
昏黄的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李朴没动。
王北舟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空的。
又打开橱柜,找到半袋大米和一小瓶酱油。
他淘了米,煮了一锅粥。
厨房里渐渐有了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把其中一碗推到李朴面前。
“吃点东西。”
李朴没动。
王北舟也不催,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龇了龇牙。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碗里的热气在昏黄的光线下袅袅升起,像两条细细的烟柱。
李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北舟,我什么都不要了。厂不要了,矿不要了,钱不要了。我只要她回来。”
王北舟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看着李朴。
李朴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个人以前从不抖,卡万加带人来砸场的时候不抖,姆巴蒂出事的时候不抖,对面厂子挖他三分之一工人的时候也不抖。现在抖了。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北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初你干嘛去了?她劝你的时候你听了吗?她拦你的时候你停了吗?你骂她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李朴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王北舟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李桐在张凡家跟他说的那句话——“北舟,我不是不原谅他,我是没法再过那种日子了。”
那时候他没太懂,现在懂了。
那种日子是什么日子?是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他把心摔在地上,还嫌不够碎。是你在后面撑着,他在前面冲,冲到头了回头一看,嫌你撑得不够远。
是你算了一辈子账,最后算出来自己是个负数。
“朴哥,你知道嫂子跟我说了什么吗?”
李朴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王北舟从未见过他这样,以前再难的事,他都能扛住,咬着牙不出声。现在他扛不住了。
“她说她不怕穷,不怕累,不怕苦。她怕的是你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她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李朴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沙发上。
“我知道我变了。我他妈知道。但我不甘心,北舟。我不甘心就一辈子养鸡。我想做大,想证明自己。我有什么错?”
王北舟盯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没错。你想做大没错,想证明自己没错。但你错在不该把嫂子当成挡在你路上的石头。她不是你的石头,她是你的路。你把她踢开了,你自己也走不远。”
李朴不说话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王北舟站起来,走到厨房,又盛了一碗粥。
这次他没端给李朴,自己喝了。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米粒被煮烂之后的绵软。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李朴,觉得这个人像一个被拆了零件的机器,散落一地,拼不回去。
“朴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
“厂子还管不管?蛋粉还做不做?那两个厂子还开不开?”
李朴沉默了很久。“管。但不知道管不管得好。”
王北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朴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嫂子那边,你暂时别想了。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想不通你跪断腿也没用。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摊子撑住。李国伟走了,孙浩还在。陈峰在卢旺达,我在埃塞。坦桑这边,你不能倒。你倒了,三个国家的厂子全完蛋。”
李朴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北舟,我是不是很没用?”
王北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老婆都留不住,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
王北舟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碗震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
“你他妈能不能别在这自怨自艾!你留不住老婆是因为你混蛋,不是因为你没用。你账算不清是因为你根本不学,不是因为你笨。你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嫂子,就把厂子管好,把钱挣够,把孩子养大。等哪天她想回来了,你还有个东西能给她看。你现在这副死样子,她看了更不想回来。”
李朴被他骂得愣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过茶几上那碗凉了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透了,米粒结在一起,糊成一团。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王北舟看着他喝粥,心里的火消了一点。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李朴对面坐下。
“朴哥,我问你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李朴说嗯。
“你还想不想跟嫂子过?”
“想。”
“那你打算怎么让她回来?”
李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王北舟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那就先别想了。你现在想出来的办法,全是错的。因为你脑子里全是浆糊。你先把自己捋清楚了,再去找她。不然你去了也是白去,说出来的话还是伤人的话。”
李朴端着碗,盯着碗里剩下的粥。白色的粥面上映着厨房漏出来的光,晃悠悠的,像一个月亮。
“北舟,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王北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那些熟睡的房子上。
“朴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拿胶水粘回去,裂缝还在。你拿油漆刷一遍,裂缝还在。你不看它,它也还在。你得学会跟那道裂缝一起过日子。”
李朴没说话。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王北舟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北舟,你回去睡觉吧。飞了一夜,累了。”
王北舟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坐一会儿。”
王北舟没再劝。
他转身走进客房,把门关上了。
李朴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从黑暗中慢慢浮现。路灯灭了,街道亮了,远处的工厂烟囱开始冒白烟。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日子还在继续。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走进厨房,煮了一锅粥,炒了一个鸡蛋。他把粥盛好,放在桌上,一个人吃了。
王北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走出客房,看见李朴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桌上还有一碗粥,温的,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他愣了一下,走过去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你没睡?”
李朴说睡了,眯了一会儿。王北舟看着他,眼眶底下有青黑色,但眼神比昨晚清亮了一些。
“你在看什么?”
“报表。李国伟走之前留下的,我翻一翻。”
王北舟没再问。
两个人吃完早饭——或者说午饭,李朴把碗收了,王北舟去洗了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李朴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拿着车钥匙。
“去哪?”
“去厂里。你去不去?”
王北舟说去。两个人上了车,李朴发动引擎,开出小区。
达市的中午太阳很毒,晒得路面发白。车里空调开到最大,还是觉得热。
“朴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陈峰在卢旺达那边谈了个新客户,刚果金的,量不小。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你再派个人过去。”
李朴想了想。
“让孙浩去吧。蛋粉那边暂时没活了,他闲着也是闲着。”
“孙浩走了,坦桑这边谁管技术?”
“我管。”
王北舟看了他一眼。“你管?你懂技术吗?”
李朴说我可以学。
王北舟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拐进产业园的大门,门口的保安看见李朴的车,敬了个礼。
李朴没按喇叭,慢慢开进去。
李国伟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很多。
以前他每天早上都会泡一壶茶,茶香飘得到处都是。
现在茶具还在,茶叶还在,但没人泡了。
孙浩坐在角落里看图纸,看见李朴进来,站起来。
“老板,蛋粉生产线已经恢复了,但客户那边催得紧,这个月的订单得提前一周交货。”
李朴说那就提前。
孙浩说工人不够,加班费太高。
李朴说加班费照发,不够就招人。
孙浩愣了一下。“招人?现在招人来得及吗?”
李朴说来不及也得招。
你去找张凡,让他帮忙在达市贴个招聘广告。孙浩说好,拿起图纸走了。
王北舟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朴。
“朴哥,你变了。”
李朴说哪变了。王北舟说你以前会先算账,算清楚了再动。现在你不管账了,先干再说。李朴没接话,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王北舟去了埃塞。他走的时候李朴送他到机场,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王北舟背着那个旧双肩包,拉链上还挂着那只小长颈鹿。
“朴哥,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李朴说撑得住。王北舟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出手,李朴握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用力。
“撑不住就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知道了。”
王北舟松开手,转身走进安检口。
李朴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机场,上了车,开回产业园。
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家,打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糊了,他也没倒,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冰箱里塞满了王北舟今天去超市买的菜,鸡蛋、牛奶、蔬菜、肉,把冷藏室塞得满满当当。李朴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走过去,打开冷冻室,里面还有几盒速冻水饺。
他拿出一盒看了看保质期,没过期,又放回去了。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本地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唱歌跳舞,台下观众鼓掌欢呼。他看了几分钟,关了。声音太吵,画面太亮。他想要安静,想要黑暗,想要一个人待着。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桐的样子。
她坐在沙发上算账,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她在厨房里熬汤,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扎在脑后。她在医院里躺着,脸色灰白,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他睁开眼,坐起来。不行,他不能这样躺下去。躺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灯。书房还是以前的样子,李桐的计算器还放在桌上,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
他拿起计算器,翻过来看了看,电池盖松了,用胶带缠着。
他轻轻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报表。
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发酸。
但他没有关掉,一行一行往下看。看不懂的地方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的就记下来,明天问孙浩。
他看了两个小时,把上个月的账理出了一个大概。不算清楚,但比以前强多了。
他关了电脑,把计算器放回原处,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光溜溜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