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心头莫名一颤的,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一名负责添茶倒水的小宫女,或许是因为连日劳累,精神不济,在为她斟茶时,手一抖,竟将半杯温茶泼洒在了她正在绘制的一张图纸上。
华五都屏息凝神,以为即将看到一场雷霆之怒,甚至想象了这宫女被拖出去杖责的场景。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长公主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声音:“无妨,不过是张草图,墨迹未干,擦掉便是,值得吓成这样?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再伺候了。”
语气里没有半分苛责,反而有种体恤下人的温和。
那宫女如蒙大赦,磕头谢恩后,几乎是哭着退出去的。
这一幕,让华五都握紧判官笔的手,指节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与他想象中的形象,与他怀中那封血泪控诉信所描绘的恶毒妇人,截然不同!
那种勤勉,那种干练,那种待下宽和,绝非能够伪装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华五都甚至动摇了此行的决心,想要悄无声息地退走。
或许,是自己错了?或许,那清月姑娘所言不实?
但下一刻,弟弟华七生死未卜、可能正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受苦的脸庞,好友白飞雪音讯全无、可能正在遭受酷刑的猜测,以及怀中那封字字泣血、仿佛凝聚了无数冤屈的“控诉信”,又如同冰水般浇醒了他。
就算她勤政,就算她待下宽和,那或许也只是她的一面!
或许她对那些“妨碍”她推行新政的人,比如不肯归附的江湖势力,比如阻碍她“青楼改革”的既得利益者,便是另一副冷酷无情的嘴脸!
昭王在西北剿灭江湖人是铁一般的事实,白飞雪被这位公主下令擒拿关押也是事实,青楼改革引发诸多动荡、据说逼得不少妓女走投无路更是街知巷闻!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心绪剧烈起伏,如同沸鼎。
就在这矛盾与疑虑交织达到顶点时,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书房内的长公主终于搁下了笔,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起身对仅剩的贴身宫女低声吩咐道:“我有些气闷,去院中走走,透透气,你不必跟来。”
夜深人静,公主独处庭院——这无疑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华五都不再犹豫,将心中杂念强行压下,眼中重新凝聚起决绝的寒光。
他如同真正的夜枭,从檐角阴影中无声滑落,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随即屏息凝神,将自己完美地融入庭院角落一丛茂密的竹影之下。
他看着观潮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到院中那株已有数百年树龄、枝叶繁茂的老桂花树下。
此时桂花已谢,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在清冷的秋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素雅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机不可失!
华五都丹田提气,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骤然暴起!
没有一声呼喝,没有半分预警,只有凌厉无比的破空之声撕裂夜的宁静,他手中那对赖以成名的玄铁判官笔,在月光下化作两点追魂夺命的寒星,一取观潮后心“神道”大穴,一袭其腰间“命门”要害!
他的招式狠辣老练,意在先一举制住对方穴道,生擒活捉;若对方反抗激烈,重伤亦可,总之绝不能让其发出警报。
然而,就在他笔尖携着冰冷杀意,即将触及观潮衣衫的刹那,一直背对着他、看似毫无防备、正仰头望着桂树若有所思的观潮,身体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和近乎预判般的敏锐,倏然向侧前方滑开半步!
这一步看似简单,却妙到毫巅,恰好避开了双笔最凌厉的锋芒。
同时,她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疾探而出,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支她平日用来压镇文书、再普通不过的硬木镇尺!
那镇尺在她手中,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手疾点,精准无比地戳向他持笔右手的“腕骨”穴!
“噗!”
一声轻微却沉闷的劲力交击声响起。华五都只觉手腕处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刺中,一阵酸麻剧痛传来,险些让他脱手扔了判官笔!
他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凝聚了七成功力,速度快若闪电,便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也绝难轻易避开,更遑论在这电光石火间做出如此精准凌厉的反击!
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竟身怀如此高明的武功?!而且这路数……
他惊骇之下,变招却是极快,判官笔顺势一绞,化直刺为横扫,招式更加诡异多变,劲风呼啸,将观潮周身大穴笼罩其中。
然而,观潮却并不与他硬拼内力,她的步法轻盈奇诡,看似闲庭信步,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借助庭中的假山、石凳、花木巧妙地避开他的杀招。
那支普通的硬木镇尺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性,不与他沉重的铁笔正面碰撞,总是寻踪蹑迹,点、戳、抹、带,专攻他招式转换间稍纵即逝的空隙和手腕、肘关节等薄弱之处。
虽因兵器、力道上处于绝对劣势,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每每迫得他不得不回防自救,攻势为之一滞。
短短数息之间,两人已以快打快,交手了十余招。
华五都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这位公主的武功路数,明显带有军中实战搏杀的影子,简洁、高效、直接,没有丝毫花哨虚招,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冷静与对战局精准的预判能力,仿佛能提前看穿他的意图。
这绝非一个养尊处优、只知道吟风弄月的公主所能具备的身手和心性!
她一定经历过极其严苛甚至残酷的训练,或者……有着不为人知的经历。
“何方宵小,竟敢夜闯宫闱,行刺本宫?”观潮清冷的声音在激烈的交手间隙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却听不出丝毫慌乱,气息甚至都未见明显急促。
华五都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将一对判官笔舞动得更加泼水不进,攻势如潮。
他已意识到,今夜遇到了硬茬子,若不速战速决,一旦惊动侍卫,形成合围,自己便是插翅难逃。
他眼中凶光爆射,判官笔招式陡然再变,变得更加诡异刁钻,虚实难辨,将压箱底的绝学都使了出来,招招不离观潮周身要害大穴,已是搏命的杀招!
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以及侍卫的厉声呼喝:“有刺客!保护公主!”
显然,这边的打斗声终于惊动了巡逻的侍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