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万驰仍然说得有些含糊，尽量轻描淡写，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营生太过不堪或者危险。
但林观潮似乎听懂了。
她并没有流露出一般女孩子听到这些时会有的害怕、鄙夷或者同情。
反而，她微微侧过头，很认真地看向他，继续问道：“那你怎么应付呢？这种小生意，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成本不高，流动也快，如果选对地方，能把食材和口味管理好，控制住损耗，是不是其实也挺有赚头的？”
陈万驰再次惊讶了，甚至有些震动。
她不是在客套地寒暄，也不是在居高临下地评判他“从事不正当职业”，她是真的在好奇，在以一种近乎分析的态度，思考这门看似低微的生意的内在逻辑和生存之道。
这让他紧绷的、防御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一种倾诉欲悄然升起。
他清了清嗓子，话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不再是简单的应付。
他跟她讲怎么去市场挑选最新鲜、性价比最高的羊肉，哪个部位的肉烤出来最香，怎么用最简单的调料通过配比和腌制时间调出最好的味道，炭火的火候怎么掌控才能外焦里嫩，怎么跟形形色色的食客打交道，既能留住熟客又能应付难缠的，怎么在“灰色地带”尽量保全自己那点微薄的本钱，和城管、地痞周旋的“生存智慧”。
他发现自己讲起这些日积月累的、近乎本能的经验时，竟然也能头头是道，那些琐碎的、充满汗水的细节，在此刻有了倾诉的出口。
林观潮听得很专注，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会插嘴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比如一天大概的流水能有多少，损耗主要来自哪些方面，除了原材料，最大的开销是什么。
当听到陈万驰心算极快、几乎不用停顿就能报出一天大概的毛利、净利，甚至能估算出每月可能的意外支出时，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明显亮了一下，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
走到一段路灯相对明亮、路面也宽阔些的马路边，林观潮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昏黄的光线均匀地洒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索和评估的光芒，没有任何轻视，只有一种平等的交流意味。
“陈大哥，”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商议大事的郑重，“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个了，做点更大的事情？”
陈万驰彻底愣住了，手里扶着的自行车龙头因为失神而歪了一下，车轮蹭到马路牙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更……更大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更大的事情？对他而言，能盘下一个固定的店面，不用再东躲西藏，就是天大的“大事”了。
“我……我能干啥？” 巨大的自卑感再次汹涌而来，将他刚刚升起的一点自信瞬间击垮，他几乎是本能地、声音低哑地说，“我……我连小学都没正经念完，大字都不识几个……除了有点力气，会烤个串，我还能做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油污和融化雪水泥泞的旧解放鞋上，仿佛那才是他应有的归宿。
林观潮却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却像瞬间驱散了冬夜所有寒意的暖阳，一下子照亮了她整张清丽的脸庞，也直直地、毫无阻碍地撞进了陈万驰混乱而卑微的心里。
“识字多少，不代表一个人聪明不聪明，更不代表他有没有能力。”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很会算账，对数字敏感，这对做生意来说是极大的天赋。你对怎么做成一件小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有直觉，也敢拼敢闯，不怕吃苦。这些，都是很难得、很宝贵的品质。”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坦诚地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睛，“而且，什么时候想学东西都不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看。我负责出脑子，分析方向、寻找机会、把握政策；你负责出力，去执行、去闯、去把想法变成现实。怎么样？就像……合伙。”
雪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街道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火车进站的悠长汽笛声，更衬托出此时的静谧。
陈万驰傻傻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在路灯下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光晕的姑娘，看着她清澈见底而又充满力量的眼睛，听着她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出脑子，你出力”。
这句话如此简单，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却又如此沉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浓重的迷雾，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他从未敢想象、甚至从未知晓其存在的门。
门后是什么世界，是荆棘密布还是康庄大道，他一无所知，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但他知道，站在门口，向他伸出手，邀请他一起推开这扇门的人，是她——林观潮。
是这个仅仅一面、几句话，就让他自卑到尘埃里，又让他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人。
胸腔里那股擂鼓般的心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澎湃，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激动。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甚至来不及思考任何现实的困难、可能的风险，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抓住这缕照亮他灰暗人生的强光的冲动，一种想要追随她、哪怕赴汤蹈火的决心，支配了他所有的意识和行动。
他抬起头，迎上她平静而带着询问的目光，重重地、几乎是虔诚地点了下头，因为激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落在寂静的雪夜里，也落在了他们彼此人生全新的起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