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汹涌,仿佛一夜之间,冻结的土壤下积蓄了整个寒冬的力量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
这股涌动的春潮,不仅在于气候上反常的暖意,更在于整个国家上下弥漫的、那种被年初“南方谈话”重新点燃的、近乎灼热的躁动与期盼。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讨论着“市场经济姓社姓资”,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的激昂号召,街谈巷议中充满了关于“下海”、“经商”、“特区”的财富传奇。
空气里都漂浮着一种“时不我待”的焦灼与兴奋,仿佛每个人都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摩拳擦掌,准备在时代的大潮中搏击风浪。
在北京城市规划展览馆一间临时改造成的拍卖大厅里,这种被高度浓缩的焦灼与兴奋,被具象化,压缩成了令人窒息的紧张。
大厅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穿着笔挺西装、打着精致领带的男人,身着剪裁合体套裙、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还有不少看起来财大气粗、嗓门洪亮、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老板们,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着隐秘的眼神和信息,或独自凝神,反复翻看着手中的拍卖资料。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今天拍卖的核心标的——位于北京东三环边缘、一片面积约五十亩的工业用地转住宅开发权的详细信息。
地理位置在当下看来绝对算不上核心,周边除了零散的厂房和农田,配套几乎为零,但胜在面积规整,地势平坦,可塑性强,更重要的是,它是北京在政策暖风劲吹下,首批明确可以推向市场、进行商业化商品房开发的地块之一。
在许多嗅觉敏锐的人眼中,这不仅仅是一块待开发的土地,更是一个强烈的政策信号,一张通向未来房地产黄金时代的宝贵船票。
林观潮和陈万驰坐在大厅靠后几排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他们今天都特意穿了最正式、最能体现重视程度的服装。
林观潮是一套专门为重要场合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剪裁精良,完美地勾勒出她日渐沉稳干练的气质,里面搭配着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一个优雅的蝴蝶结。
她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冷静而专注的眉眼。
林观潮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这块地皮详尽到近乎苛刻的分析报告、多套可行性方案、反复测算的资金流预测,以及他们能调动的所有资金的证明文件,这是他们今天全部的底牌和勇气来源。
陈万驰则穿着藏青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试图为他增添几分稳重。
西装下的身躯依旧魁梧挺拔,但经过几年商场历练,那种最初穿上西装时的紧绷、局促和不适已经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视着会场里的各色人物,尤其是那几个频频交头接耳、看起来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像一头即将进入狩猎状态的豹子,冷静地评估着潜在的威胁与机会。
他们为今天这个时刻,准备了太久,也争论了太久,甚至经历了近乎撕裂的磨合。
从南方谈话的春风吹到北京,林观潮就以她异于常人的敏锐,捕捉到了风向的彻底、不可逆转的转变。
她几乎是夜以继日地研究所有能找到的政策文件,分析国内外房地产市场的发展轨迹,拉着陈万驰利用一切空闲时间,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北京城大大小小可能的地块,实地勘察,记录数据。
她还拜访了所有能够提供专业信息和权威判断的各路人脉,包括秦纵言这样在高校、对政策理论研究深入的学院派朋友。
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推演和激烈的内部讨论,最终,她将目光坚定地锁定了今天这块看似偏僻的地皮。
她的理由充分而具有前瞻性:地理位置目前虽偏,但紧邻规划中的城市主干道延伸线,未来交通便利性可期;起拍价格相对于其潜在价值,尚在他们砸锅卖铁、东拼西凑所能承受的极限范围边缘。
更重要的是,拿下它,意味着“观澜”将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脱胎换骨的蜕变——从一个依赖信息差和转租利润的“二房东”式中介服务机构,转型为真正拥有土地资产、能够进行规划、开发和销售的地产开发商。
这是质的飞跃,是商业模式的根本性转变,是鲤鱼跃龙门那惊险而诱人的一跃,成功了,海阔天空;失败了,万劫不复。
陈万驰一开始是极度犹豫的,甚至是强烈反对的。
这在他看来,已经超出了“冒险”的范畴,简直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这不仅仅是动用流动资金,这是押上他们自1989年夏天在那个烟熏火燎的院子里起步以来,所有的心血、汗水、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资本,每一分钱都浸透着两人的青春和奋斗,甚至还包括了林观潮通过私人关系争取到的、利息不菲的一部分借贷。
如果竞拍失败,或者拍下后开发失利,他们将瞬间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背上沉重的债务,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那段时间,他们之间充满了争论、沉默、再争论的低气压。
林观潮用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严谨的逻辑推演、以及她对于国家大势和城市发展方向的坚定判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服他。
她向他描绘拿下地块后的开发蓝图,讲述深圳、海南那些一夜暴富的房地产神话,分析北京城市扩张的必然趋势。
最终,陈万驰被说服了,或者说,是被她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以及那份超越性别的远见和魄力所深深慑服。
他再次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她,就像多年前那个初雪的夜晚,他对着路灯下那个问他“要不要做点更大事情”的姑娘,重重地、义无反顾地点头说“好”一样。
这一次,他押上的,是他们的全部身家,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