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驰看着她微微蹙眉、跟一块小面团较劲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你看,手腕用力要匀,转着擀……”他站到她身后,没有碰触她,只是虚虚地用手比划着动作,声音低沉地讲解。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一丝面粉的味道,将她笼住。
林观潮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头,但按照他说的,重新尝试。
这一次,虽然依旧不算圆,但总算有了饺子的样子。
“成了!”陈万驰鼓励道,“就这样,慢慢来。你擀皮,我包。”
分工明确。
林观潮负责这项“技术活”,虽然慢,虽然形状各异,但一张张饺子皮总算从她手里诞生了。
陈万驰则负责包,他手指粗大,动作却灵巧,取皮,放馅,对折,拇指食指用力一挤,一个肚大馅足、模样周正的饺子就立在盖帘上了,像一只只胖乎乎的小白鹅。
他们一个擀,一个包,很少说话。
厨房里只有面杖滚动的声音,饺子落在盖帘上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哪家孩子提前偷放的零星爆竹声。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玻璃窗,也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这一刻,没有公司的烦忧,没有对逝去亲人的锥心思念,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眼前的面粉、馅料、一个个成形的饺子,和身边这个沉默而专注的搭档。
饺子包完了,整整两大盖帘。
形状各异,有的精致,有的歪扭,但都饱满实在。
陈万驰烧开了一大锅水,白胖胖的饺子下进去,在滚水中沉浮,很快便膨胀起来,一个个变得晶莹剔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当热腾腾的饺子端上那张兼做书桌和饭桌的旧方桌时,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夜空不时被绚烂的烟花照亮,近处的鞭炮声也开始密集地响成一片,除夕夜真正降临了。
桌上除了饺子,还有陈万驰简单炒的两个小菜,一盘花生米,一瓶最普通的二锅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精致的餐具,甚至没有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喧闹,但这一桌饭菜,在这个寒冷的、异乡的冬夜里,却散发着无比真实而温暖的诱惑力。
陈万驰倒了两小杯白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林观潮面前。
“观潮,”他端起自己那杯,神情是少有的郑重,“这一年……不容易。但咱们过来了。新年……会好的。”
他的话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陈述事实,表达一种最朴素的期盼。
林观潮看着眼前这杯清澈的、有些呛人气息的液体,又看看对面陈万驰被炉火和灯光映照得格外清晰的脸庞。
这张脸,有风霜的痕迹,有粗犷的线条,但此刻,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只有真诚和一种沉静的力量。
她想起半年多前江南老宅天井里那场大雨,想起他说的“还有我”。想起这一年来,他们一起跑过的无数个地方,谈成的生意,吵过的架,经历过的离别……
点点滴滴,像这杯中的酒,辛辣,却也有回甘。
她端起酒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小的波纹。
“嗯,会好的。”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
两只粗瓷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声音不大,却仿佛盖过了窗外所有的喧闹。
他们坐下来吃饺子。
林观潮夹起一个自己擀皮、陈万驰包的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皮不算薄,馅很实在,是朴实无华的家常味道,却带着刚刚好的咸鲜和暖意,一直熨帖到胃里,也似乎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
陈万驰吃得很快,很香,偶尔抬头看看她,见她慢慢吃着,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便觉心下稍安。
吃过年夜饭,陈万驰收拾碗筷,林观潮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歇着,我来。”他说得理所当然。
等他收拾完,窗外已经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和烟花声,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都没有睡意。
陈万驰拿出那串小鞭炮:“出去放一下?迎个新年。”
林观潮点点头,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
楼下院子里,已经有别家在放烟花了。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陈万驰把鞭炮挂在一根枯枝上,用香烟点燃引信,然后迅速退到林观潮身边。
噼里啪啦!清脆震耳的爆竹声炸响,红色的纸屑纷飞,在夜色中划出短暂而热烈的痕迹,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味。
这声音和味道,与江南古城里那些更温和、更绵长的过年方式截然不同,带着北方的粗粝和直接。
鞭炮声停了,世界仿佛有片刻的寂静,随即又被更远处的喧嚣填满。
陈万驰转头看向林观潮。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微微惊到,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随即又站定,仰头望着天空中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璀璨烟花。
那些绚丽的光芒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明明灭灭,让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生动光彩。
寒风依旧凛冽,但站在他身边,看着这满天不属于他们、却依然能分享片刻的热闹,林观潮忽然觉得,这个异乡的除夕,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悲伤还在心底,不会消失,但生活的河流裹挟着他们,终究要继续向前。
而身边这个人,这座他们共同奋斗的城市,或许,就是这条河流中,新的、可以暂时停靠的岸。
“回去吧,外头冷。”陈万驰低声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楼上。屋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暖意。
这个简陋的、租来的两居室,在1991年除夕的深夜,成了两个漂泊异乡的年轻人,在经历巨大变故和初步成功后,共同拥有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的雏形。
没有血缘的纽带,却有比血缘更复杂的纠葛和依靠;没有富足的物质,却有一餐亲手准备的年夜饭和彼此沉默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