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冬天,对林观潮和陈万驰而言,格外的难熬,也格外的清冷,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冰碴子。
春天那场拍卖会上倾尽所有的豪情与破釜沉舟的压力,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没有带来预期的春风得意,反而迅速转化为具体而微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资金绞索。
拍下的那块位于东三环边缘的荒地,从图纸上的希望之地,变成了一只蹲伏在现实泥潭中的、张开巨口的饕餮,贪婪而无情地吞噬着他们能筹集到的每一分钱,每一滴心血。
高昂的设计费、详尽的地质勘探费、跑遍各个衙门办理繁杂手续时不得不付出的“茶水费”与时间成本、前期进场施工队伍的预付款和材料定金……
每一项实际支出,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最初那份略显乐观的预算上,将其砸得千疮百孔。
林观潮使尽了浑身解数,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资源。
她通过秦纵言在学术圈的关系,接触了一些银行内部对政策敏感的信贷员,又凭着那次拍卖会后牧隋留下的那句模棱两可却颇具分量的“有需要可以找我”,谨慎而忐忑地试探、接触,最终艰难地获得了一点政策性的低息贷款额度。
但,相比起那个仿佛深不见底的资金窟窿,这些努力换来的钱,仍是杯水车薪,如同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一场森林大火。
开源,在眼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地产开发周期漫长,从平整土地到盖起楼房、实现销售回款,中间隔着无数道关卡和漫长的时间。
新成立的“观澜地产”这个牌子,在强手如林、论资排辈的北京地产界,还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毫无知名度和信誉积累,想靠画在纸上的蓝图进行期房预售来回笼资金,简直是天方夜谭,连最胆大的投机客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于是,节流,成了他们唯一能主动掌控的、残酷的生存法则。
公司里,能省的支出被压缩到了极致:打印纸必须双面使用,铅笔用到短得捏不住才换,出差只住最便宜、往往连热水都不保证的大车店式招待所,请客吃饭能免则免,实在推不掉的应酬,也尽量选择价格实惠的街边小馆。
林观潮自己更是近乎苛刻。
她悄悄卖掉了两件质地尚可、撑门面的大衣,换上了更朴素、也更不显眼的棉服。
连她最珍视的、陪伴她度过大学时光和创业初期的几本专业书籍,在辗转多个旧书店反复比对价格后,也忍着心疼,咬牙卖掉了一部分,换回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陈万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像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却又深感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在工地上扛水泥包还要沉重。
他能做的,就是更加玩命地、近乎自虐般地扑在刚刚开始基础施工的工地上。
他亲自跟施工队的包工头为了几分钱的单价、几厘米的误差磨破嘴皮子,寸土不让,争取着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地花在刀刃上,杜绝任何可能的浪费和暗中揩油。
寒风凛冽、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他裹着那件厚重破旧的军大衣,脸上、身上总是沾满了灰土和泥点,手脚冻得红肿,生了顽固的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晚上用热水一泡,便钻心地疼。
那身为了春天那场决定命运的拍卖会而定做的、象征着他试图融入另一个世界的藏青色西装,早已被他像对待珍宝一样,仔细地刷洗干净,套上防尘袋,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只在极少数无法推脱的、需要撑场面的正式场合,才万分不舍地拿出来穿一下,平日里,他又彻底变回了那个与泥土、砖石和汗水为伍的“陈工头”,那个与眼前荒凉工地融为一体的糙汉。
临近年关,持续的超低温使得混凝土无法正常养护,工地上终于因为严寒和春节的临近而被迫暂时停工。
喧嚣的机械声停了,偌大的工地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堆积的建筑材料,显得格外荒凉。
债主们的催款电话似乎也随着年味浓了起来而暂时消停了些,但那种悬在头顶的、不知明年开春复工时资金链是否会彻底断裂的巨大焦虑,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在周围日渐浓厚的节日气氛映衬下,显得更加尖锐和沉重。
腊月二十八,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终于飘起了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
林观潮在冰冷彻骨的办公室里,处理完公司账目上最后几笔令人揪心的往来款项,合上那本写满红字的账本,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着酸胀难忍的太阳穴。
她起身走到窗边,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借那点微薄的热量暖手,目光没有什么焦点地落在窗外簌簌飘落的、似乎永远也下不大的雪粒上。
这时,陈万驰从已经停工的工地巡查回来,推门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
他的军大衣肩膀和帽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脸被冻得通红发紫,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细小的、亮晶晶的冰晶。
他一边搓着几乎冻僵的双手,一边快步走到那个几乎没什么热气的炉子边,弯下腰,徒劳地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万驰,”林观潮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而寒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陈万驰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寒气冻出的僵硬,眼神有些茫然:“嗯?怎么了?”
“明天,”林观潮转过身,面对着他,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地说,“我们去趟裁缝店吧。”
“裁缝店?”陈万驰更是一头雾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点、袖口和肘部都磨得发白起毛的旧棉袄,“去那儿干嘛?我……我衣服够穿,这不好好的吗?”
他以为是自己这身打扮让她觉得在公司不体面。
林观潮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很认真地看着他被冻得粗糙起皮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困惑的眼睛:“去做一身西装。量身定做的那种,合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