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做?!”陈万驰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抗拒,立刻摇头摆手。
“不用!绝对不用!观潮,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公司正是最用钱的时候,一分钱都得掰成八瓣花!做一身好西装得多少钱啊!我那儿不是还有一身吗?春天做的那身,挺好的,够用了!”
他急切地辩解着,仿佛那身被他珍藏的西装成了此刻最好的挡箭牌,心里却因为她突然提出这个在眼下看来如此奢侈的建议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流和更深的愧疚。
“那身是当时为了应急,赶工做出来的,尺寸是估摸着来的,没那么合体,料子也相对普通。”林观潮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你高,肩膀宽,骨架和一般的人不一样。普通的成衣西装穿在你身上,总是不对劲,要么袖子嫌短,露出一截手腕,要么肩膀那里绷得紧紧的,看着就别扭,活动也不方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为常年在工地劳作而格外宽阔厚实的肩膀和胸膛,继续道,“以后……咱们要面对的人,要经历的场合,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正式。需要一身真正合身、剪裁得体、能撑得起场面,也让你自己觉得舒适自在的衣服。这不只是穿给别人看。”
她看着陈万驰嘴唇翕动还想反驳的样子,放缓了语速,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这笔开销,我已经计划进去了。就当是……辛苦奔波了一整年,给你的一点犒劳。而且,这也算是公司形象的必要投资,值得。”
陈万驰所有已经到了嘴边的、关于节俭、关于困难、关于没必要的话,在她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那坚持背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我想让你更好一点”的柔和意味面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接触水泥和砖石而显得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污渍的手上,心里翻腾着复杂难言的浪潮。
有被她如此记挂、甚至在自身如此艰难时还为他着想的深深感动;有心疼她肩扛重压却还要为自己这种小事操心的愧疚。
更有一种微妙的、难以启齿的、被她如此细致地关注着外形和体面而产生的赧然与……一种隐秘的、如同地下暗流般涌动的欢喜。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铅灰色绒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气依旧干冷,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他们按照林观潮之前向人打听来的地址,离开喧闹的主干道,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远离商业区、狭窄而安静的胡同深处。
胡同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和低矮的院门,积雪在墙角堆着,无人清扫。
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木头原色的旧木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边缘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朴拙而有力的字:“张记”。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标识,低调得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呢料、新布浆洗过的味道、熨斗蒸汽的温热和淡淡樟脑丸气息的、复杂而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寒冷隔绝。
店面很小,甚至有些逼仄,光线主要来自一扇朝北的、蒙着灰尘的旧玻璃窗,显得有些昏暗。
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颜色深沉的旧木架,上面整齐地堆满了各种颜色和厚度的布料卷,像一座座沉默的彩色小山。
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布头、线轴和划粉。
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被岁月和无数布料摩擦得油光发亮、边缘都有些圆润的旧案板旁,坐着一位头发几乎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式黑框老花镜、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中式对襟棉袄的老裁缝。
他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慢条斯理、全神贯注地缝着一件衣服的丝绸衬里,银针在他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指间上下翻飞,针脚细密均匀得如同机器轧出来的一般。
听到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老裁缝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手头那一针缝完,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他这才放下活计,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平静如水地扫过站在门口的两人,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做衣服?”
“张师傅,您好。”林观潮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清晰,“想麻烦您,给他定制一身西装。”
老裁缝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走到陈万驰面前,抬起眼,眼神像尺子一样,专业而锐利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重点在他的肩膀、胸膛和背部停留了片刻:“个头是不小,骨架也宽。料子有要求吗?主要做什么场合穿?”
林观潮和陈万驰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陈万驰对布料一窍不通,全凭林观潮拿主意。
最后,他们选定了一种藏青色、带着几乎看不见的暗细纹、质地厚实挺括、手感顺滑的毛料。
这个颜色稳重,不扎眼,适合多种正式或半正式场合,而且这种料子相对耐磨,经穿。
“那就先量尺寸吧。”张师傅不再多言,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布边已经起毛的黄色软尺。
陈万驰依言,有些局促地脱掉那件厚重的军棉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领口有些松懈的深色毛衣。
老裁缝示意他站到屋子中间那块稍微宽敞点、光线也稍好一些的空地上。
他依言站过去,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些,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木桩,手脚都觉得是多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合适。
这种被一个陌生人如此近距离、如此专业地、用冰凉的软尺丈量身体每一处隐秘细节的感觉,让他极其不自在,浑身别扭。
尤其是林观潮还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