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离去了,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山洞里,只剩下冒顿、呼延屠耆。
牛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呼延屠耆看着洞口的方向,脸上的狂喜早已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忌惮。
他快步走到洞口,确认赵高二人已经走远,又挥手斥退了洞外的守卫,这才折返回来,对着冒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狠劲:
“左贤王!这个赵高留不得!”
冒顿没有说话,重新坐回了石凳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青铜鸣镝。冰冷的箭身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箭尖的三道小孔在灯火下泛着寒芒,一如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抬了抬眼,示意呼延屠耆继续说。
“这秦人太狂妄,太阴毒了!”呼延屠耆猛地一拳砸在石案上,震得案上的炭笔滚落在地。
“您之前谋划得好好的,偏偏被他搅局了。这是一匹养不熟的狼啊!”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着:“更可怕的是,他还会读心!
“连咱们事成之后要杀他、要除大巫师的心思,都被他看破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人心、懂权术的人?”
“左贤王,今日他能帮着您算计头曼,明日就能帮着别人算计您!
“他连嬴政都能背叛,更何况是您?”
呼延屠耆抬起头,眼里满是恳切,“祭天大会事成之后,您一坐上单于之位,立刻就杀了他!永绝后患!绝不能留着这个秦人,给草原招来祸事!”
冒顿没有吭声。
洞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有洞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还有牛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冒顿垂着眼,看着掌心那枚陪了他三年的鸣镝。
三年前,他九死一生从月氏逃回头曼身边,就是靠着这枚鸣镝,一点点练出了只忠于自己的死士。
为了让这些人绝对服从,他亲手射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宝马,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妾室死在乱箭之下,忍受了无数的屈辱与算计,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赵高的阴毒、算计,还有对人心的精准拿捏,他比呼延屠耆看得更清楚。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就像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刀,今天能帮你砍杀敌人,明天就可能反手捅进你的心口。
杀了他,当然容易。
区区一个丧家犬,毫无根基。
只需要自己一句话,他和他的那个护卫,就得人头落地。
冒顿抬起头,一双狼眼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煞气比刚才面对赵高时,还要浓重几分。
呼延屠耆见状,心中一喜,以为他已经动了杀心,正要再添一把火,却见冒顿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冬天里的石头,冰冷又坚硬。
“左贤王!”呼延屠耆猛地站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您怎么能留着他?这秦人就是个恶鬼,留着他迟早是祸患啊!”
“祸患?”冒顿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狠戾,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恶鬼,可他手里,握着能让我们踏破中原的钥匙。”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手指在一副简陋的舆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边缘的位置——那里,就是中原。
“你以为,我费尽心机杀头曼、夺单于之位,就只是为了做这草原的共主?”
冒顿的声音里,翻涌着呼延屠耆从未见过的野心,像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狼,终于等到了扑食的时刻。
“头曼那个老东西,守着这片草原就心满意足了,可我不是。”
“嬴政能横扫六国、一统华夏,凭什么我们匈奴人,就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放牧?凭什么中原那沃野千里的土地,就只能是华夏人的?”
他转过身,看向呼延屠耆,一字一句道:“我要做的,是第一个入主华夏的草原霸主。我要让长城以南的所有土地,都变成我们匈奴人的草场;我要踏破咸阳城,把嬴政的宫殿,变成我的王帐;我要让秦人的皇帝,给我牵马坠蹬!”
呼延屠耆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这番话沸腾起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跟着冒顿这么多年,只知道自家主公隐忍狠厉,却从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样惊天的野心。
“而这些,都需要赵高。”
冒顿的语气渐渐平复下来,眼底的野心被更深的城府盖住,“你以为,他那套三年拖垮大秦的疲秦之计,只是随口说说?”
“长城绵延千里,秦军三十万屯兵北境,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处处是破绽。他说的小股骑队轮番袭扰,今日攻此处,明日掠彼处,让秦军疲于奔命,让秦国劳民伤财,这是唯一能破大秦北境防线的法子。”
“整个草原,没有人比他更懂秦国。没有人比他更懂嬴政的心思,更懂秦人的朝堂规矩,更懂怎么才能戳中秦国的软肋。”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攥紧了那枚鸣镝,指腹被箭尖划破,血珠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杀他,宰只鸡罢了,什么时候都能杀。”
“可在踏破咸阳、把秦人的天下攥在手里之前,他还有用。我要留着他,留着这个最懂秦国的秦人,帮我把嬴政和他的大秦,一点点拖垮。
“然后,我要长驱直入,让秦人永远当大匈奴的仆人!”
他狠狠一拳砸在石案上。
牛油灯的火苗突地一跳,火光映在冒顿的脸上,一半是亮的,是草原新主的意气风发;一半是暗的,是枭雄骨子里的狠戾与隐忍。
他看着赵高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的杀意终于凝成了实质。
“等我带着匈奴的铁骑,踏破咸阳城的那一天,再杀他不迟。”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秦人,终究是留不得的。”
“但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