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龙城祭天大会的前两天。
大草原的风已经连刮了六天,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在头顶,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着砸在人脸上,哪怕隔着厚厚的防寒皮帽,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冷。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白,连绵的雪山与冰封的河谷被风雪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连天地的界限都分不清。
引擎的低沉轰鸣被风雪吞掉了大半,雪地重卡碾过没膝的积雪,在雪原上留下的车辙,转瞬就被新落的雪填平大半。
重卡两侧,一千名突袭军锐士,三千匹河套骏马,铁蹄踏碎冻土,汇成一股沉默的洪流,在漫天风雪里一路向北。
六天里,他们顶着从未停歇的风雪横穿了近两千里雪原,踏碎了两个运气不好的匈奴部落,斩首近万。
每一仗,依旧是摧枯拉朽的零阵亡战绩。
但连续的奔袭与极端恶劣的天气,依旧在这支精锐身上留下了痕迹。
为了爱惜装备,锐士们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外,都套了一层匈奴人的羊皮袍,上面沾着的血渍冻了又化、化了又冻。
每个人的脸颊、眉骨上都沾着霜雪,眼尾被寒风吹得通红,可他们握着突击步枪的手稳如磐石。
战马的步伐也慢了几分,哪怕是精选的河套良驹,也已耗去了大半体力。
唯有队伍中央的三辆重卡,依旧稳稳地向前行驶着,车厢里的重机枪、弹药、药品与补给,是这支千里奔袭的孤军最硬的底气。
“韩护军!”
景锐催马疾行几步,与韩信的坐骑并辔而行。
他扯下脸上蒙着的防风面巾,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皴裂的脸,嗓门压得很低,确保声音只落在两人之间:“据向导说,再往前二百多里,就到龙城了。”
韩信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停在了风雪里。
他掀开防风镜,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变得狂热起来。
转瞬间,这一切便被压了下去,快得景锐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把向导叫过来。”
不久,老向导到了。
“韩护军,您唤我?”
“嗯。”韩信微微颔首,马鞭朝着北方虚虚一指,“我问你,龙城的地形如何?祭天大会期间,匈奴人的布防、哨骑警戒,是怎么安排的?”
不愧是蒙恬从三十多万长城军团中精心挑选的人。
老向导虽然没有亲自参加过祭天大会,却早就通过往来商旅和匈奴俘虏摸了个门清。
“回护军,龙城背靠燕然山余脉,南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草场,祭天的神台就搭在这片草场最中央。
“单于的王庭大帐在神台北侧,左右贤王、各大部落的头人,营帐都围着神台扎,一圈套一圈,最核心的是单于亲卫,往外是各大部落的扈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寻常日子里,龙城的哨骑会放出去五十里,日夜巡逻,稍有风吹草动就能传回王庭。
“但祭天大会不一样——所有部落的主力兵马,都会收缩到会场周边,护卫单于和各部头领,外围的警戒只会放出去二十里。”
韩信微微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蒙将军挑的人,果然靠谱。你先归队,后续行军,还要劳烦你引路。”
老向导应声催马退下,风雪里,只剩下韩信与景锐两骑并立。
景锐扯了扯防风面巾,压着声音难掩兴奋:“韩护军,这是天赐的机会!二十里的警戒范围,再加上这风雪天,咱们夜里行军,完全能悄无声息摸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不止。”韩信的目光依旧锁着北方,声音冷静得像脚下的冻土,“祭天大会当天,所有匈奴高层、主力武士,全挤在神台那片开阔地里,正好给我们省了逐个清剿的功夫。只要重机枪架住四周,就是个瓮中捉鳖的死局。”
他顿了顿,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调转马头,面向整支沉默的队伍。
风雪里,一千名锐士齐齐勒住缰绳,三千匹骏马同时收住了脚步,连喷鼻息都压得极轻,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队伍中央的韩信身上,等着他的命令。
韩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风雪,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军听令!”
“即刻停止前进,就近寻找背风隐蔽的山坳,全员就地休整!”
“从现在起,白天隐蔽休息,人马卸甲,严控烟火,严禁发出任何多余声响,所有电台保持静默,只留接收频道待命!”
“入夜之后,全军分三队,借着风雪与夜色掩护,交替前进!全程灯火管制,马蹄裹布,重卡关闭远光灯,只开近光低速行驶!”
他的马鞭再次指向北方,眼底的狂热与冷静终于汇成了一道斩钉截铁的锋芒:
“我们的目标,是龙城,是祭天大会的神台!我要在匈奴人最得意、最没有防备的时刻,把刀,架在他们单于的脖子上!”
“喏!”
震天的应诺声冲破风雪,却又迅速收束,没有半分多余的喧嚣。一千名锐士齐齐抬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握着步枪的手,稳得像钉在了雪原上。
景锐立刻催马出列,开始分派任务:侦查小队前出,寻找合适的隐蔽休整点;军需小队清点弹药与补给,提前做好夜间行军的准备;医疗组再次检查全员冻伤情况,确保无人掉队。
不过一刻钟,原本沉默前行的黑色洪流,便悄无声息地朝着西侧一处背风的乱石坳散开。
雪地重卡缓缓驶入山坳深处,被提前扯起的白色伪装网彻底盖住,与漫天风雪融为了一体。
山坳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韩信迎风而立,防风镜推在额头上,目光死死盯着龙城方向。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风雪砸在他的脸上,瞬间便凝结成了一层薄霜,可他却像毫无知觉。
景锐来到他身旁,笑道:“韩护军,你也紧张了!我还以为你永远冷静呢?
“放心吧!杀人的事,都交给我。事到如今,咱们没有失败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