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叩响时,里头正是一片有序的忙碌。
文县尊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间新辟的藏书阁轩敞明亮,十二口樟木书箱已尽数打开,散放在青砖地上。
十来个少年学子穿梭其间,却毫无杂乱喧哗。
但见林睿、邢伯擎、林怀勇、李有金、李有财五人,各据着一排书架而立。其余少年则或抱或捧,将书籍分送至他们跟前。
“林睿,这两本是《十三经注疏》的残卷,你瞧瞧可对?”一个少年捧着两册蓝布封皮的书过来。
林睿接过,指尖轻捻书页,目光扫过版心与题跋,点了点头:“是宋刻递修本,难得。归经部。”他将书册稳妥地放入身后书架特定格档。
另一头,有人高举起几册书:“这儿寻到几卷《千金要方》和《外台秘要》的抄本!”
八岁的邢伯擎踮起脚,小手一伸:“给我,属子部医家类。”他将书接过,仔细看了看封皮,又踮脚放入相应位置,动作一丝不苟。
“这几本是前朝名臣列传,该入史部吧?怀勇?”
九岁的林怀勇正踮着脚在书架中层比划,闻声回头,应道:“是列传,放我这儿第三格!”
“李有财,这套《杜工部集》品相颇佳,可是放集部?”
“正是,交予我吧。”李有财笑着接过,转身便按诗家顺序插入架上。
“这里还翻出几卷佛经……”
“佛道典籍归我这边!”李有金带着黄智在不远处挥手,他面前的架子已整齐码放了不少释道经卷。
孩子们年纪虽参差,动作却利落从容,言语间对经史子集的部类分明熟稔。
竟无一人需回头询问夫子,各自守着一方天地,将源源送来的书册分门别类,安放得妥妥帖帖。
欧阳华与邢东寅并未插手,只负手立于窗边,时而低声交谈两句,目光温和地巡睃全场。
见某个孩子略有迟疑,欧阳华便缓步过去,低声提点一两句;见分类得当,邢东寅便微微颔首,眼中尽是嘉许。
这不是劳作,更像一场默契的、流动的学问演练。
“文县尊到了。”欧阳华先瞧见门口来人,笑着迎上前。邢东寅亦转身,拱手为礼。
文县尊这才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连忙还礼:“邢先生,欧阳夫子。”他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那些忙碌的少年,“这是……”
欧阳华性情豁达,朗声笑道:
“县尊见笑了!这藏书阁正是村学筹建时预留的,如今恰逢其用。
这些孩子,平日功课里便有‘目录’与‘校雠’的浅近讲究。今日得了这许多书,正好让他们练练手。
我与邢夫子在旁,不过略作提点,这动手动脑、分门别类的活儿,尽可交给他们。”
此时,孩子们也已注意到贵客临门,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整整地上前行礼问安,举止落落大方。
文县尊含笑摆手:“莫要多礼,你们忙你们的。”他侧身看向身旁长子,“良琮,你可要去帮同窗们一把?”
文良琮眼中早有关切与跃跃欲试,闻言立刻向父母及夫子们行礼:“良琮去帮忙。”
说罢便快步走向林睿那处,低声询问了几句,旋即自然地融入那有条不紊的流水之中,接过书册,辨认分类,动作虽稍显生涩,却极其认真。
见儿子如此,文县尊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邢东寅引着文县尊与夫人略走开几步,温言道:
“文县尊,这份赠书之礼,于平华村学子而言,实是雪中送炭,送到了最紧要处。
书册乃学子精神食粮,我与欧阳兄此前便商议,欲慢慢为村学筹建一处可供借阅的藏书之所。
我们平日也有些私藏,常借与好学之子披览。
村学渐兴,子弟日增,丰富藏书实为刚需。
未料想,此愿竟能借今日之机,得此善缘,如此迅捷地开了个好头。”
他言语恳切,目光清明:
“其中关窍,我与欧阳兄心知肚明。
商户们此番厚意,必是看在文县尊面子上,方有此义举。
无形之中,是文县尊助我村学奠基了这文化传承之基。请受我二人一拜。”
说着,他与欧阳华竟是郑重其事地,向着文县尊深深一揖。
文县尊忙不迭扶住:
“二位先生万万不可!
此乃商户们目及长远、泽被乡梓之义举,文某何功之有?
倒是听闻二位先生早有此宏愿,且已在践行,文某钦佩不已。
这才是真心为学子计、为村庄谋未来的师者胸怀!”
三人相视,眼中俱是坦荡与激赏。
欧阳华笑道:“此处嘈杂,非说话之地。县尊、夫人,请移步研斋喝杯清茶。”
众人落座研斋,文县尊捧着茶盏,感慨道:
“此番造访平华村,于文某而言,冲击颇多,启发更深。
其一,便是亲眼得见二位先生办学之用心。非止于授业解惑,更在潜移默化中,授之以渔,养其自主之能。方才藏书阁中景象,令文某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眼中光彩更盛:
“其二,便是这‘兰心班’。初闻村学设女子班,文某只道是权宜开蒙。
未曾想,短短时日,这些姑娘们便已大放异彩。
早前的茶果子精巧别致,今日宴席之上,从引荐菜式到奉上茶点,个个举止得体,言谈清晰,更兼巧思妙手。
平华村这村学,办得着实不一般,竟真有教无类,且能各展其长。”
欧阳华抚掌笑道:
“县尊法眼如炬。女孩子们心思细巧,于茶艺、膳食、女红乃至筹算上,往往别有灵慧。
张夫子教导有方,如今又有拙荆及多位夫子从旁协助,不过是给她们一方天地,些许引导,她们自己便能生出无数光彩来。
这育人成才,原就不该拘泥于男女之限。”
话题自然而然,便转到了文良琮身上。
文县尊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更为柔和,却也更显郑重:“不瞒二位先生,方才来此途中,犬子良琮对我说了一番心里话。”
他将文良琮那些关于自省浅薄、见识同窗之长、感悟学问需身体力行的言语,细细述来,末了叹道:
“听他此言,文某心中……感触极深。
这孩子自幼受外祖父启蒙,循规蹈矩,课业亦佳。
可我总觉他……读的像是‘死书’,少了些活气与眼界。
送他来此,原只盼邢先生能点拨其学问,开阔其胸襟。
却未料,短短两月余,他竟有如此蜕变。
眼神活了,心思通了,那份守礼之下,开始有了真切的温度与流动的情感。
此皆赖二位先生教导之功,文某在此,再谢二位!”
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邢东寅与欧阳华连忙避让。
邢东寅温声道:
“县尊过誉,亦不必过谦。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县尊送良琮来此,已是为他择了最好的路。
良琮这孩子,我们看着,最大的长处便是心性沉稳,不骄不躁。
虽初始略显板正,但胸怀宽广,能虚心求教,从不以问于年幼者为耻,亦无半分轻视女子之偏见。
此等心性根基,最为难得。”
欧阳华接口,言辞直率却中肯:
“确是如此。良琮根基扎实,守礼知节,如今短板,一在视野阅历,二在实践磨砺。
他见林怀安、林毅外出历练后之气度而心生向往,便是明证。读书万卷,终须行路万里;知天下事,方能立为民志。
依我看,此子心性质朴宽厚,有悲悯之怀,假以时日,多加锤炼,未必不能成为一位心系民生、务实肯干的好官员。”
这话说到了文县尊心坎里。
他动容道:“文某不敢奢求他将来必定飞黄腾达,只愿他能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能力之人。
既可在这世间安身立命,又不困于方寸天地。
若将来真有几分能为,盼他能以所学所识,为更多百姓谋些许实在的福祉。”
邢东寅沉吟片刻,缓声道:
“县尊此愿,正是为师者所盼。
既要拓宽视野,接触真实民生便是最好的功课。
县尊身为一县父母,肩挑重担,日常巡访乡里、体察民情便是良机。
若觉得可行,不妨让良琮时常随行。
让他亲眼看看田垄艰辛,听听闾巷疾苦,知晓施政之难与百姓之盼。
这比在书斋中空谈道理,或许更为深切。”
文县尊闻言,眼眸骤然一亮,如同拨云见日。这建议实实在在,又正中要害。
他郑重拱手:“先生此言,真如醍醐灌顶!文某受教了!”
一番畅谈,推心置腹,三人都觉意犹未尽,相见恨晚。眼见窗外暮色已浓,文县尊方起身告辞。
邢东寅与欧阳华亲自送至院门。
临别时,邢东寅面上带着舒朗的笑意,对文县尊道:
“还有一事,欲告知县尊。内子近来身体已大有起色,行动渐如常。她心中感念此间山水人情,亦想略表谢意。
过些时日,待她再好些,我们想在村中设一家宴,邀几位相熟的朋友小聚。
届时,还请文县尊与夫人,务必赏光。”
这话说得寻常,落在文县尊耳中,却不啻惊雷,更是甘霖。
温夫人康复,意味着邢先生心头最大的重负终于卸下,此为一喜。
而这“家宴”之邀……以邢东寅之身份性情,肯以家宴相邀,已非寻常客套,而是真正视其为可交之友、可谈之人的姿态。
这对于一直心怀敬仰的文县尊而言,是何等珍贵的认可与情谊!
文县尊心中激荡,面上却竭力保持着镇定,只是那眼底的光彩与微微发颤的声音,泄露了他的心绪:
“邢先生厚爱,文某……荣幸之至!届时必携全家,前来叨扰!”
从村学出来,文县尊一家告别夫子,径直前往林家大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