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学出来,文县尊一家并未立刻踏上归途,而是转向了村中另一处院落——林守业与林文柏所居的林家老宅。
宅子距村学不远,沿着青石路走上一段,绕过一丛修竹,便到了。
院门敞着,林守业等人,以及林芝兰、林秀茹、果果三个小辈,早已在堂屋前候着。见贵客到来,纷纷上前见礼。
文县尊笑着还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脚步却倏地顿住了。
就在院里东边,一株果树静静立着。
此时已是深秋,多数树木早已叶落飘零,可这棵树却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华盖般舒展,几乎荫蔽了小半个庭院。
枝叶间虽无花无果,但那蓬勃的生机、油亮的叶色,与那迥异于凡品的挺拔姿态,竟与林文松家院中那棵令他记忆深刻的“平果树”……一般无二!
不,或许稍矮些、纤细些,但那骨子里的神韵,分明同源。
文县尊怔住了。
四月中他来此赴玉米宴时,也曾在这院中盘桓,那时或忙于交谈,或专注于美食,竟未特别留意此树。
亦或是……此树近月来变化实在太大?
他分明记得,林文松家那棵树是伴着其女果果降生而种下的,乃村中一宝。
怎的这里……也有一棵?
他心中波澜微起,世间珍奇,得一见已是缘分,岂能接二连三?
林守业何等眼力,见文县尊神色微凝,目光落在那树上,心下便已了然。
他笑容未变,上前一步,温声解释道:“县尊可是觉得此树眼熟?不错,这正是那‘平果树’,本地也叫林檎。与文松家那棵,本是同根而生。种在此处,也有几年光景了。
许是今年气候合宜,又或是……快要到结果的年纪了,这些时日长得格外快些,枝叶便显眼了。”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株最普通的家宅果树,只将那“同根而生”、“快要结果”轻轻带过。
“哦……原来如此!”文县尊瞬间回神,压下心头的惊异,顺着话头笑道,“是我眼拙了。
平华村果真是块福地宝壤!
不仅菜蔬鱼鲜出众,连这果树也长得如此精神,看来是水土格外养人。”
他这话说得自然,心中却已信了七八分——既是同根,又种在灵气汇聚的平华村,长得好些,似乎也说得通。
一行人被迎进堂屋落座。芝兰已悄然退至一旁,开始净手备器,准备点茶。
文县尊坐定,便再次郑重开口:“今日前来,一为通衢之喜,与民同庆;二来,也是要亲自向贵府道一声谢。”
他目光诚恳,“前些时日,收到府上托人送来的‘苹花茶’与‘花蜜’,实乃意外之喜。那茶饮之清心宁神,蜜品之温润甘醇,皆是我夫妇生平仅见。尤其是小女……”
他看了一眼依在母亲身边的文美瑶,“她自幼有些不足之症,易发疹子,饮食需格外小心。用了贵府的花蜜后,竟好了大半,连精神都健旺许多。
内子亦觉夜间安眠了不少。
此等滋养身心的佳品,绝非寻常之物,厚馈之情,文某阖家铭记于心。”
这话说得真挚,提及家人时,更流露出为人夫、为人父的深重情意。
林守业捋须含笑,林文柏忙道:
“县尊言重了。不过是自家院里树上开的花,顺手窨了点茶;蜂儿采了花,得了些蜜。农家里自产的东西,不值什么,就是图个新鲜、干净。
亲戚朋友间分尝一点,是个心意。县尊与夫人、小姐用着好,便是它最大的福气了。万莫挂怀。”
言辞朴实,将那花茶花蜜的神异之处,归于“农家自产”、“新鲜干净”,仿佛那令县尊夫人睡眠安稳、令敏症孩童好转的奇效,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番毫不居功、通透豁达的态度,反而让文县尊心中敬意更生。
他不再多言感谢,转而喟叹道:“不瞒老族长,自今年开春初次造访平华村,至今不过大半载,文某每来一次,便多一分新的感悟。而最直观、最深刻的感悟,竟都在这‘吃’字上。”
他眼中泛起回忆的神采:
“春日里的春饼,食材水灵,搭配精巧;
四月中那顿玉米宴,将新粮做出了百般花样,令人大开眼界;
六月中尤家三姐妹的喜宴,红火热闹,滋味丰厚;
八月里尝到兰心饭堂的菜式与林家的三色糖葫芦,已是惊喜连连;
直至今日这通衢宴饮……可谓集大成之作,道道菜皆见心思,味味皆至臻境。”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感慨:“这些美味,食材皆出自平华村的土地与水域,并无稀奇山珍,却经了乡亲们的巧手与慧心,化作了无以伦比的滋味。
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民以食为天’。在平华村,文某才真切体会到,何谓‘好好吃饭’。
愿意在‘吃’上花心思、下功夫的人,必是珍重生活、热爱生命之人。
也正因如此,平华村才能有这般充沛的活力与生机。人如此,草木亦如此。”
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掠过窗外那株茂盛的平果树。
林守业静静听着,缓缓点头,温声道:
“县尊是明白人,看得透。咱们庄稼人,道理懂得不多,就认一个实在。把地种好,产出好粮好菜;把饭做好,吃得舒坦健康。日子过得踏实了,人心就稳,力气就足。”
这番话平实无华,却与文县尊的感悟丝丝入扣。
此时,文县尊的目光落在方才随回礼一同带回、此刻放在手边小几上的那个红色小陶罐上。
罐口的封纸上,除了“三花蜜”几个清秀的字,还印着一个别致的红色印记——一个圆润的苹果轮廓,中间是一个略显稚气却端正的“华”字。
“老族长,文某还有一事好奇。”他指着那印记笑道,“这图案颇有意趣,可是村中哪位才俊的手笔?”
林守业与林文柏相视一笑。
林守业道:“让县尊见笑了。这是家里几个孙女丫头胡乱琢磨的。
说这果子像平果,里头写个‘华’字,合起来便是‘平华’。想着往后村里若有些自家出的东西,便印上这个,也算是个念想。”
“平果轮廓,内藏‘华’字……平华……”文县尊低声念了两遍,眼中光芒闪动,抚掌赞道:
“妙啊!岂止是念想?依文某看,这‘内里有华’,正是贵村的写照!
内蕴光华,才能处处见喜,生生不息。好寓意,好心思!”
他这解读,顿时让林家人脸上都露出了光彩。
连正在专注烹茶的林芝兰,闻言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图案正是她们三姐妹想出来的,那里面的“华”字就是果果写的。
此刻,芝兰的点茶也到了紧要处。
只见她手腕悬稳,执壶高冲,水流如线,准确注入茶盏,激荡起细密绵白的沫饽。一时间,茶香混合着似有若无的莲花清气,盈满一室。
点好的茶汤被她纤手奉至各位长辈面前,动作行云流水,静雅安然。
文县尊与夫人接过,只见茶汤澄澈,沫饽如雪,轻呷一口,滋味清雅绝伦,回甘悠长,与平日所饮截然不同。
文夫人不禁轻声赞道:“芝兰姑娘好手艺!这茶点得,竟比许多老师傅还要地道。”
文美瑶早已看得目不转睛。
这位芝兰姐姐,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从容自在的美,看着让人心生羡慕与向往。
她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忙从母亲身边的锦袋里取出几个小巧的包裹,有些腼腆地走到果果、秀茹和芝兰面前。
“果果,给你这个。”她先递给果果一个细长的锦盒,“上回听你说开始学写字了,这是……是我觉得最好用的笔。”
果果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支笔杆温润、笔尖柔软的毛笔,她虽然还不太懂好坏,但觉得好看极了,立刻甜甜道谢:“谢谢美瑶姐姐!果果喜欢!”
接着,美瑶又拿出一个绣着花样的布包给秀茹:“秀茹,这里有几张新出的花样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秀茹接过,翻开一看,里面花样果然新颖别致,正是她感兴趣的,立刻笑弯了眼:“真好看!谢谢你,美瑶!”
美瑶将几条颜色素雅、绣工精致的帕子递给芝兰:“芝兰姐姐,这几条帕子,给你沏茶时用。”
芝兰接过,触手柔软,绣纹清雅,正是合用的物件,也温言道了谢。
最后,她抱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十几对好看的头花,花样和形状各异:“送给兰心班的姐妹们,谢谢你们给我的茶果子。”
林家三姐妹双手接过,果果赞叹道:“哇,好多啊!好好看!谢谢美瑶姐姐!”
文美瑶见她们喜欢,心里也高兴,小脸上漾开笑容。
她看着秀茹灵巧的手指,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小卷黄色的粗棉线——这是她平日学着打络子玩的。
她小声问:“秀茹,你能用这个,编点小玩意儿吗?”
秀茹性子温和,点点头,接过棉线,手指飞快地翻动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黄澄澄、胖嘟嘟、栩栩如生的“玉米棒子”小坠子,便在她指尖诞生了。
她笑着递给美瑶:“给,像不像咱们村的玉米?”
“像!太像了!”文美瑶惊喜地接过来,爱不释手。
果果在旁挺起小胸脯,一脸与有荣焉:“秀茹姐姐最厉害了!看,我的彩虹手链,还有小平果头花,都是姐姐编的!”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腕,上面果然套着一条用七彩丝线和瓷珠编串成的精致手链,发髻上也别着一个可爱的红色小苹果。
文美瑶满眼羡慕,忍不住央求:“秀茹,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呀。”秀茹爽快地答应,拉着她和果果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耐心地教了起来。
芝兰也放下茶具,坐过去帮忙理顺线头,偶尔轻声指点两句。
姑娘们头挨着头,很快就沉浸在线彩交织里,不时传出细碎的笑语。
文夫人看着女儿从未有过的活泼与专注,眼中柔光潋滟。文县尊也捻须微笑,目光温和。
亲自编成了一个玉米坠子后,文美瑶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向父母,带着一丝期盼:
“爹,娘,大路通了,从镇上到村里可快了。以后……我能请果果、秀茹,还有兰心班的其他姐姐们,去镇上玩儿吗?镇上年底有年货集市,可热闹了!”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
林守业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路通了。
不仅货物流通方便,这人,自然也走得动了。
果果、秀茹,乃至村里许多孩子,还真未曾好好去过镇上呢。
文县尊与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与支持。
“自然可以。”文县尊温声道,“待村学放了年假,挑个晴好的日子,便让美瑶下帖子,请小姐妹们去镇上逛逛。也看看咱们沂州县城的风物。”
文夫人也含笑点头:“到时我让管事嬷嬷跟着,定会照应周全。”
林文柏与郑秀娘连忙道谢。果果和秀茹已高兴地小声欢呼起来,连芝兰眼中也露出期待之色。
暮色渐深,文县尊一家起身告辞。
林家人送至院门,看着他们的身影融入暮色,消失在路的尽头。
果果拉着秀茹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镇上……是什么样子的呀?”
秀茹也满心憧憬,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定很热闹,有很多没见过的好东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