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送走邢东寅和孩子们,温妙莺回到东风阁偏厅。
昨晚,她已将教姑娘们做首饰的用具一一理出:
大小镊子、绕丝板、托戒枕、各色丝线、米珠小料,还有一些备用的绢花瓣和素银簪胎,都在樟木托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正拿起一把最小的镊子对光检查,院门处传来了叩响声。
吴妈妈应门去了。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些讶色:“小姐,是欧阳夫人,还有村里几位娘子。”
温妙莺放下镊子,整理了下衣襟便迎出去。
院中站着四位女子。
梁如意站在最前,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发间一支青玉竹节簪,清雅又不失端庄。
她身侧是江依心,月白衫子配靛蓝马面裙,耳上一对珍珠珥珰,发间一支珍珠小簪,温润如水。
杨春草站在江依心右边,藏青衣衫衬得手腕上那支羊脂玉镯愈发莹润,人站得笔直,眉眼间尽是沉稳。
叶小苗立在最边上,枣红衫子配着同色头绳,鬓边一朵绢丝芙蓉花,鲜艳又精神。
四人皆未浓妆艳抹,清清爽爽的,像秋日晨光里四株姿态各异的植物。
温妙莺心里轻轻一动:这平华村的女子,美得真是踏实自在。
“欧阳夫人,诸位嫂子,”她上前行礼,“快请进来坐。”
四人交换了个眼神。梁如意笑着先开了口:“邢夫人莫怪我们冒昧。实是有事相商,这才一早登门。”
“哪里的话,”温妙莺引她们往厅里走,“东风阁难得有客,我高兴还来不及。”
吴妈妈已备好了茶。众人落座后,梁如意先介绍了杨春草和叶小苗。
温妙莺含笑点头:“见过的。”
“这些日子我去兰心饭堂打饭,杨嫂子总给我多舀一勺菜,叶嫂子常塞给我两个热乎包子。我都记着呢。”
杨春草不好意思地笑:“您身子刚好,该多吃些。”
叶小苗直点头:“就是!俺家大磊说了,您可是邢夫子的心头肉,咱们得照应好了。”
话说得直白,厅里众人都笑了,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梁如意这才说起正事。
“邢夫人,昨晚张夫子找了我,说您今日要教兰心班的姑娘们做首饰。”
她语气诚恳,“我们几个商量了下,想请您移步到村学的兰心阁去授课。”
温妙莺微怔。
江依心接话:“我们想着,兰心阁如今有十五个姑娘,若都挤到您这儿来,未免扰了清静。再者——”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点不好意思:“咱们兰心阁西厢专门设了间‘艺室’,工具材料都备了些,就缺个掌艺的夫子。”
杨春草补充得实在:“束修也好算呀!村里有章程,不能白让您费心。”
叶小苗最直率:“我们都听说了,您手艺可好了!姑娘们盼着呢!”
温妙莺听着,心里那点诧异渐渐化作了暖意。
她原以为是自己主动提出帮忙,却没想到,村里早已为她铺好了路——备好了场地,定好了章程,连束修都想到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郑重其事的邀请。
“张夫子今早要上蒙学班的课,这才托我们来,”
梁如意最后道,“邢夫子说过,您对兰心班也有兴趣。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去看看?”
温妙莺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清晰:“好。我去。”
厅里静了一瞬。
四位女子都有些意外。
她们原以为这位京城来的夫人,总该有些矜持、推让,或是要等邢夫子首肯。没想到答应得这般爽快。
梁如意最先笑起来:“妙莺——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咱们兰心班几位夫子约好了,彼此都称名字,不拘那些虚礼。”
“自然好,”温妙莺眼中漾开笑意,“大家都叫我妙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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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说定了,温妙莺便引她们到偏厅看准备好的材料工具。
托盘一揭开,四位女子的眼睛都亮了。
“这绢花做得真细!”叶小苗凑近看,“花瓣一层层的,跟真花似的。”
“镊子这么多花样?”杨春草拿起一把弯嘴的,“这个好用吗?”
温妙莺含笑——答了,目光却落在她们各自的配饰上。
“春草,”她轻声唤,“你喜欢玉石?”
杨春草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这……这是怀安和小毅前些日子送的。他们跟着商队走了好远带回来的。
我家大力说,说孩子们给‘师娘’的,让我戴着,他说玉养人。”
“玉也衬你,”温妙莺温声道,“玉石温润,需得心性坚定之人佩戴,才相得益彰。你戴这个,极好。”
杨春草怔了怔,耳根微红:“真、真的?”
“自然。”
温妙莺又看向江依心:
“依心适合珍珠。珍珠光华内敛,需得心思通透之人,方能显其韵致。你这对耳坠和发簪,选得好。”
江依心抿嘴笑:“我家夫君挑的。他总自夸眼光好。”
“他夸得对。”温妙莺也笑了。
叶小苗迫不及待:“俺呢,俺呢?妙莺,俺适合啥?”
温妙莺打量她,眼神柔和:“你性子明媚,该用些鲜亮的。金银簪子,或是颜色正的绢花,都衬你。”
她指了指叶小苗戴着的绢花,“这就很好,颜色正,衬得人气色好。”
叶小苗喜滋滋地摸了摸头上的绢花:“这是俺们搬新屋的时候大磊买给俺的!”
最后,温妙莺看向梁如意。
梁如意却先开了口:“我嘛,就爱这些竹木石头,戴着轻省,干活也不碍事。”
“如意通透,”温妙莺点头,“美这件事,原不在材质贵重,而在合宜自在。”
这话说得在场四人都心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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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会儿工具,叶小苗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心里好奇的事:“妙莺,你怎么会学这个呢?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大家闺秀,都只学琴棋书画……”
话一出口,杨春草悄悄拽了拽她袖子。江依心也递了个眼色。
温妙莺却笑了。
她拿起托盘里一支素银簪胎,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表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我娘去得早,留给我一本册子。”
她顿了顿,“那时日子艰难,月例总是不够。我想着,总不能饿肚子,就照着册子学。”
“最开始,做坏了不知多少……后来慢慢会了,做出第一支能看的珠花时,吴妈妈捧着看了半天,她至今还保留着呢。”
她放下簪胎,抬眼看向四人,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再后来发现,能把最普通的东西变好看,让戴上的人开心起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偏厅里却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的鸣叫。
梁如意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你这手艺……是这么来的。”
“嗯,”温妙莺点头,“为了活下来,也为了活得……好看些。”
她说“好看”两个字时,眼里有光。
那不是对富贵荣华的向往,而是对生活本身的热爱——哪怕在最困顿的时候,也要想办法让自己、让别人,活得体面些、明亮些。
江依心忽然说:“我小时候,娘也教过我打络子。她说,女子手里得有点活计,不为卖钱,就为心里踏实。”
叶小苗眨眨眼:“俺娘……俺娘就教俺种菜。她说把菜种好了,一家人肚子就饱了,心里就踏实了。”
说完,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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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续了一回,日头渐高。
见时候不早,梁如意起身:“那咱们下午兰心阁见?姑娘们肯定都盼着呢。”
“好。”
四人告辞离去。
温妙莺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梁如意步履从容,江依心身姿婀娜,杨春草步伐稳健,叶小苗脚步轻快。
四个不同的背影,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吴妈妈走过来,轻声道:“小姐,这平华村……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