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学的散学锣响过第三遍时,学堂里已安静了大半。
邢东寅带着三个儿子立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肩头也不拂去。
他望着兰心阁的方向——那是村学西翼,黛瓦白墙,檐角挂着个小铜铃,风过时叮叮轻响。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兰心阁的门才再次打开。
先出来的是欧阳倩和王冬雪、赵紫苏,三人并排走着,手里各拿着个小布包,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
接着是林芝兰、林秀茹和果果,秀茹手里小心捧着个木盒,芝兰腕上缠了条新编的彩色丝绳,果果头上的圆髻子套了一圈珍珠串。
陆陆续续,十几个姑娘鱼贯而出,每个人身上都有些微变化——或鬓边多了朵绢花,或指上戴了个缠丝戒,或发间别了支素簪。
她们脸上都带着一种亮晶晶的神采,脚步轻快,像一群刚采完蜜归巢的小蜂。
邢东寅静静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熟悉感——许多年前,在京城温府后门,他偶然见过一次温妙莺送吴妈妈出门寄卖饰品。
那时的温妙莺也是这般神情,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克制的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爹,娘怎么还不出来?”小儿子邢叔靖拽了拽他的袖子。
“就来了。”邢东寅摸摸孩子的头。
话音才落,兰心阁的门再次推开。
温妙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她站在阶上,看到银杏树下的父子四人时,怔了怔,随即脸上漾开笑意——然后,快步走来。
“娘亲!”邢叔靖第一个扑过去,“你怎么这么晚?我们等了好久呢!”
邢仲达也凑上前,眼睛却盯着食盒:“娘,爹说你也成夫子了,真的吗?太好了,以后在学堂里也能见到娘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这盒子里是什么?好香!”
邢伯擎最是沉稳,牵过两个弟弟:“让娘歇口气。”
温妙莺揽住小儿子,看向丈夫,眼里有歉意也有暖意:“抱歉,让你们久等。我不知道你们会来……”
“该等的,”邢东寅接过食盒,声音温和,“以往总是你们等我下值,如今换我等你了。”
他掂了掂食盒,“这是?”
“拜师礼,”温妙莺笑,“兰心班的姑娘们送的,莲花酥和莲花糕。”
“我知道这个!”邢仲达抢着说,“通衢宴饮时就有,可受欢迎了!村里专设了易市坊后,常有镇上的商人来问呢,说这点心别处吃不到!”
温妙莺有些惊讶:“仲达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常去易市坊看文松叔他们接待商户,”邢仲达挺起小胸脯,“好些事我都知道!”
邢叔靖已经等不及了,一手牵爹一手牵娘:“回家回家!我要吃点心!”
一家人往东风阁走。夕阳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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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孩子们去了书房做课业。
温妙莺泡了一壶茶,端到东厢书房。
邢东寅正在临帖,见她进来,收了笔,移开镇纸。
两人在窗下的小几旁坐下,茶香袅袅。
“今日如何?”他问。
温妙莺眼里顿时有了光。
“我们定了做一顶新娘花冠——以藤条和金属为架,外裹丝绸,插绢花珠翠。”
她声音轻快,“黄豆花那孩子高兴得站起来连连行礼,乖巧得很。”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满心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兰心班这些姑娘……真是个个不同,又个个出彩。”
邢东寅给她添茶:“说说看。”
温妙莺便如数家珍起来。
“夫君,听说这平华村七成左右都是林氏族人,这林家女娃都手巧得很。丰盈、丰铃、丰采,还有芝兰、秀茹、果果,都是女孩子中手最巧最稳的。”
“连最小的果果都稳得很,小胖手不足面团大,可穿针定孔,不带一点偏的。”
“丰盈、丰铃、丰采——就是林七叔公家的那三个重孙女,拧金属线信手拈来,力道匀净得很。之前装草莓果的小篮子就是她们编的,草编藤编竹编都会。”
“芝兰自然不必说,茶艺精通的人,心静手稳,稍加点拨就通了。”
“秀茹……”她顿了顿,眼里有温柔的光,“我把那套工具送给她了。”
邢东寅抬眼看她:“所以,确定她是你的‘衣钵传承人’了?”
“她在这上头最有天赋,也最有热忱,”温妙莺轻声说。
“小镊子到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我看着她,就像看到当年对着母亲册子描样的自己。”
邢东寅握住她的手:“她担得起。”
温妙莺点头,继续道:“还有莲花姐妹——红莲和青莲,剪纸功夫绝了。三两剪子,燕子、兔子活灵活现。听说家里是做酱油的,真是……手巧不分行当。”
“赵四爷家的紫苏、白芷,能背许多草药,心细如发。绢花的花蕊、叶脉,她们做得最是真切。”
“冬雪是青樱的闭门弟子,绣活极佳。她和欧阳倩是一类,能从头到尾保持专注,这份心性难得。”
“洪叶那孩子对自然观察入微,花鸟虫鱼的灵动处,她总能抓住。”
她说得有些急,停下来抿了口茶,眼睛还是亮亮的。
邢东寅安静听着。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曾苍白如纸的脸,如今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生动。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两年多,无数的夜晚,他坐在病榻边,握着妻子冰凉的手,看她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他想,只要她能好起来,他愿意付出一切——官职、前程、甚至性命。
如今她就坐在对面,说着课堂上的趣事,眼睛里有光,声音里有笑。
梦想成真了。真得让他有一瞬不敢呼吸,怕惊破了这幻境般的圆满。
“……夫君?”温妙莺说了好些,才发现丈夫在走神,“我是不是话太密了?今日实在有些激动……”
“不是,”邢东寅回过神,握紧她的手,“我喜欢听。我们当下这样,是我最喜欢的。”
温妙莺脸颊微红,又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我和如意都看中了一个小姑娘——丁芙,也才五岁,比果果大一点。
她对色彩和结构极有天赋,染的丝绢能有多种层次。听说她外祖家开织布坊,想来是家学熏陶。”
邢东寅想起那个安静的小姑娘:“我有印象,入学面试时,她说自己会做巧果子,能用面团捏各种小动物,是个好苗子。”
“正是!”温妙莺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说到果果……”
她沉吟片刻:
“果果那孩子,做什么都认真,心性极好。
可我总觉得,她的灵性和天赋不在这里。
她会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开创更大的奇迹。”
邢东寅微笑:“你看得准。”
“所以秀茹是我弟子,果果是我最喜欢的小囡囡,”温妙莺也笑,“并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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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孩子们背书的声音。邢伯擎在考校两个弟弟背《千字文》,童声稚嫩,一字一句,认真得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温妙莺静静听了会儿,轻声道:
“这些孩子……和京城那些世家子弟不一样。他们眼里没有骄矜,没有算计,只有对学问最朴素的渴望,对手艺最真诚的热爱。”
邢东寅点头:“平华村的灵气,不仅在山水,更在人。”
温妙莺看着屋内跳动的火焰,忽然说:“夫君,谢谢你。”
邢东寅微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望向他,眼里映着烛光,“谢谢你……接住那支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