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李晓燕清脆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首先,污染源生产线必须停产整改,这是《环境保护法》第四十三条的明确规定;
其次,根据我们测算,要达到排放标准,工艺改造至少需要六个月;
最后,整改方案必须由环保部专家组主导,这是执法程序的必然要求。”
哈里森听到翻译说出“六个月”这个词之后,他对这次调解结果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了。
因为如果这是中方底线,那么按照家族要求,这个案子必须要经过国际仲裁机构仲裁。
否则,就是他哈里森串通中方在吃里扒外,进行职务侵占。
一想到这里,哈里森对那些坐在谜国豪华办公室里的老古董们,就是一阵没有来由的愤怒。
“六个月?”哈里森的声音有些绝望,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李局长,您知道美宜化工每停产一天,损失是多少吗?
三百万美元!
六个月就是五亿四千万美元!
这还不算市场份额的永久流失!
您这不是对美宜化工进行整改,您这是准备通过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整改方式,整死我们!
李局长,我代表美宜化工的外资方面请贵方对此慎重考虑!”
李晓燕看了一眼王道平,又看了一眼李怀节,最后和钟放歌小声沟通了两句。等她再次抬起头时,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漠地摇了摇头。
这种无声无息的拒绝代表着环保部不容动摇的坚定执法意志。
哈里森看得懂。正因为看得懂,他才更感绝望。
他很清楚,中方预估六个月的整改时间是恰当的,美宜化工整体整改达标只用这么点时间,这已经是中方的宽容了。
但是,身在谜国的那些个老古董们不懂啊!
令人痛苦的是,自己这个海外资产董事局主席,还不得不听从他们的命令,哪怕这个命令是错误的。
哈里森转向王道平,语气有些萧索:“王省长,如果贵方不能就停产时间做出合理调整,我很遗憾地告诉您,美宜化工将会立即启动国际仲裁程序!”
整个会场都被哈里森的这一句“启动国际仲裁程序”震住了,会场一片静寂。
记者们最先反应过来,媒体区的快门声瞬间密集如雨。
王道平脸色难看,正要开口缓和,李怀节却先一步说话了。
“哈里森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您刚才算的是经济损失,那我们来算另一笔账。”
李怀节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黄褐色的档案袋,递给随员席上自己的秘书小郑。
小郑接过档案袋站起身,走向会场一边的投影仪。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里面尽是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数据。
“这是渚州市疾控中心近五年的统计。美宜化工投产后,东风河沿岸三个乡镇的癌症发病率上升了370%,新生儿畸形率增长了4倍。
仅去年一年,沿岸居民医疗支出增加了八千万元。”
他指着照片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这个孩子叫刘小宇,五岁,尿毒症晚期。
他家住在东风河畔,从三岁起就开始喝桶装水,但医生说,早年接触的污染已经造成不可逆损伤。”
会场死寂。
李怀节转身面对哈里森:“您刚才说,停产六个月损失五亿四千万美元。
那我请问,这五年里,沿岸三千多个家庭付出的健康代价、生命代价,值多少钱?
美宜化工该赔多少?”
哈里森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此时此刻,傲慢如哈里森,在这些鲜活的照片前夜不得不低下高昂着的头,他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怀节看着低头不语的哈里森,眼睛里的冷漠犹如冰霜。
他环视了一遍会场,逐个审视着外资代表团成员,直到这些人全都低下头,这才继续说道:“调解的基础是承认事实、尊重法律。
既然贵方连‘必须整改’这个前提都要讨价还价······”
说到这里,李怀节转头看向王道平,小声说道:“王省长,调解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今天的调解会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
王道平没有急于出声,默认了李怀节对外资代表团采取的这种高压姿态。
他想要看看外资代表团在这种压力下,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谈判底线。
可惜,底线不是哈里森划下的。
说白了,他这个外资代表也不过是个执行者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哈里森不得不维持着强硬态度,用近乎蛮横的态度对中方协调人员发出最后通牒。
“很好。既然这是贵方的最终态度,那我正式宣布:美宜化工将依据双边投资保护协定,于四十八小时内向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提起仲裁。”
他缓缓起身,脸上所有的表情一扫而空,淡蓝色的眼睛冷冷扫过中方众人:“同时,我们将向谜国商务部、谜国贸易委员会提交贸易壁垒投诉,指控衡北省利用环保手段进行贸易保护。
各位,我们仲裁庭见。”
说完,他没有维持传统礼仪和王道平握手告别,而是转身就走。
外资代表团成员看向中方代表的眼神各异,都沉默着起身,纷纷离席。
一场筹备很久的协调会,就这样在各自的分歧中不欢而散。
“走吧!”王道平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同志们,我认为我们应该开个碰头会,讨论一下面对这种突发状况要怎么处理!”
说完,他冲着李怀节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等李怀节坐上了王道平的专车,王道平这才发问:“怀节同志,现在这种状况是我预想到最坏的局面。
而且,这个局面对你来说可谓相当不利。
你在生态办的工作作风,有同志向省政府反映,相当霸道。昨晚就反映到了我这里,你要注意一点。
而今天调解失败,导致外资直接提请国际仲裁的局面,让你在处理这一问题的窗口期无限趋于零。
对此你要有心理准备!”
王道平没有就调解失败,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向李怀节问计,而是关心起他的政治处境。
由此可见,尽管他和李怀节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对李怀节的好感却一点也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