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升看着眼前这群慷慨激昂、仿佛掌握了什么真理的府主们,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随着他们那番“人妖和平共处”、“摒弃偏见”、“妖魔亦可教化”的言论,彻底消磨殆尽了。
愚不可及。
他在心中默默摇头。这些人,看似站在南疆立场,实则是坐井观天,一叶障目。
南疆之事,岂是仅仅南疆一隅之事?
这片大陆,四域并立,虽有高山大海阻隔,有各自不同的风土人情,有彼此间的竞争与摩擦,但终究同在一片天空之下,同处一方世界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乃最浅显不过的道理。
妖魔蛰伏于红雾海数百年,不敢大举侵袭南疆,当真是因为他们“热爱和平”、“向往光明”,或者如这白象府主所言,觉得“人族弱小,无利可图”?
可笑。
他方才都说了,真正的原因,远比这复杂,也远比这冷酷。
妖魔,尤其是红雾海中那些诞生了极高灵智、实力强横的妖魔霸主,绝非无智的野兽。
它们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审时度势。
它们之所以龟缩于红雾海中,不敢轻易踏出,掀起灭世之灾,根本原因在于忌惮。
忌惮什么?
忌惮南疆之外的存在。
南疆贫瘠,武道衰落,这或许是真的。
但北疆呢?西域呢?东土呢?还有那神秘莫测、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中州呢?
妖魔不敢确定,一旦它们真的大举出动,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平南疆,将这片土地化为妖魔乐土,会不会惊动那些更广阔地域中,某些隐世不出的、真正恐怖的存在?会不会引来灭顶之灾?
它们就像是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可以偶尔窜出来咬死一两个路过的人,但要它们光明正大地占据阳光下的庭院,面对可能存在的、手持猎枪的猎人,它们会本能地犹豫、恐惧、选择继续潜伏。
这不是“和平共处”,这是基于未知恐惧的、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而眼前这些南疆的“大人物”们,却将这种“平衡”当成了“默契”,当成了“和平”,甚至当成了妖魔的“善意”与“克制”!
何其荒谬!何其愚蠢!
南疆的事情,南疆自己做不好,被红雾和妖魔折磨了数百年,民不聊生,武道断绝。
如今有外力愿意介入,帮助拔除这颗毒瘤,这些人不想着如何借力,如何配合,反而因为一己私利,因为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因为可能与妖魔的某些肮脏交易,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阻挠,甚至不惜为妖魔张目,将可能的拯救者污蔑为“挑拨离间”、“心怀叵测”!
这已非愚蠢,而是背叛。
背叛了南疆在红雾和妖魔威胁下苦苦挣扎的亿万生灵。
更可悲的是,他们还将这种背叛,包装成“南疆人的骨气”、“南疆人的自主”,仿佛抗拒北疆的帮助,就是维护了南疆的尊严。
实则是将南疆拖入更深的泥潭,将毒瘤继续豢养,直至有朝一日,毒瘤壮大到无法控制,反噬自身,甚至可能危及整个大陆!
北疆,或者西域、东土的强者,或许不会在意南疆人的死活。
但他们会坐视一个可能失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妖魔巢穴”在自己隔壁不断膨胀吗?
当“养蛊”的蛊虫有朝一日可能爬出自己的碗,咬到主人时,主人还会无动于衷吗?
绝不会。
届时,他们动手清除的,就不仅仅是红雾海和妖魔,恐怕连带着南疆这片土地和其上“养蛊”的人,也会一并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看来,是没救了。”吴升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道理,是讲给愿意听、能听懂的人听的。
对于这些已经被利益、恐惧和短视蒙蔽了心智的人,再多言语,也是无用。
他缓缓从巨石上站了起来,动作随意。
然而,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原本气势汹汹、隐隐将他围在中间的十二位府主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体内元罡运转更急,戒备之意提升到了顶点。
吴升没有看他们,而是转身,对着身侧虚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恭敬:“师父。”
师父?!
这两个字瞬间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白象府主等人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尉迟老祖?!那位传说中的北疆陆地神仙?!他来了?!就在这里?!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
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见吴升身侧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玄奥复杂的银色阵纹凭空浮现,光芒流转间,空间被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紧接着,一道身影,自那阵纹之中,一步踏出。
来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着朴素青袍,面容普通,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眸,平静深邃,仿佛蕴含无尽星辰,又似古井无波,淡漠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站在那里,气息并不如何惊天动地,甚至有些飘渺不定,但当他目光扫过之时,包括白象府主在内,所有府主都感觉灵魂一阵悸动,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随意一瞥,自身所有秘密、所有念头,都无所遁形。
正是吴升的身外化身尉迟一。
“他们所说,我已知道。”
尉迟一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支持派金麟、永宁、隋阳、赤云四府派来此地的代表,原本看到十二府主联袂前来逼迫吴升,心中焦急愤怒,却无力阻止。
此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尉迟老祖”竟然以如此神乎其神的方式出现,先是震撼到无以复加,随即心中涌起狂喜和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老祖来了!老祖亲自来了!看这些叛徒、懦夫还如何嚣张!
而白象府主等十二人,心情则是瞬间从惊疑、震撼,转为强烈的恐惧和不安。
白象府主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不断告诉自己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背后有六十八位妖王!
南疆是南疆人的南疆!他未必敢……可那眼神,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还有这神出鬼没的现身方式……
陆地神仙?难道传说是真的?不,不可能!体魄三千万已是极限,陆地神仙只是虚妄!
碧落府主娇媚的脸庞血色尽褪,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算不上好看了。
她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
这位“尉迟老祖”给她的感觉,比面对金翅大鹏王时更加深不可测!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惧!
夜阑府主身躯微微颤抖,他擅长阴谋诡计,心思最为敏感。他从尉迟一那平静的目光中,看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这种漠然,比任何杀气都更让他心寒。
归雁、焚星、霜河、鸣沙、扶摇等府主亦是脸色煞白,心中打鼓。他们虽然嘴硬,但并非傻子。对方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此地,这份手段已超出他们的理解。难道真的要撕破脸?
原中立派的青梧、苍溟、玄崖、丹霞四府主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原本只是想骑墙观望,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这位“尉迟老祖”竟然真的出现了!而且看起来……绝非易与之辈!他们开始后悔,为何要那么快倒向反对派,为何不继续观望?现在骑虎难下!
随行的各府高手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尉迟一那看似平淡的目光下,他们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毫无秘密可言,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白象府主到底是老奸巨猾,强压下心中恐惧,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尉迟一躬身行礼,语气尽量显得恭敬,但骨子里的强硬和那一丝侥幸仍未完全褪去。
“晚辈白象府主,拜见尉迟前辈。前辈驾临南疆,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尉迟一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更慌,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方才……方才晚辈等人与吴小友所言,乃是代表我南疆十六府共同之决议。”
“南疆之事,关乎亿万生灵,牵涉甚广,还需我南疆人自行斟酌处置。前辈与吴小友好意,我等心领,但清除红雾海之事,干系重大,恐引发生灵涂炭之战祸,实非良策。”
他咬了咬牙,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还请前辈体谅我南疆之苦衷,令高徒收手,离开南疆。”
“我南疆上下,必铭记前辈之情,他日前辈若有差遣,我南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尉迟一的目光,终于从远处的红雾海,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但白象府主却感觉如坠冰窟,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尉迟一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白象府主,扫过惊惧不安的碧落、夜阑等人,扫过后悔不迭的中立四府主,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随从高手。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近乎怜悯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抱歉,你们的生死……”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在所有人茫然、不解、甚至生出一丝荒诞的注视下,轻轻抬起了右手,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指。
“……不在你们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大手,轻轻抹过。
以白象府主为首的十二位府主,以及他们带来的数十名随行高手,总计近百人,就在吴升平静的注视下,在阵法中许灵姿等人震惊、茫然、继而化为无边恐惧的目光中,在远处金麟等四府代表狂喜又骇然的眼神中,如同沙滩上用沙子堆砌的城堡,被一阵清风吹过。
无声无息。
灰飞烟灭。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没有一丝血肉,没有一缕残魂。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从未在这里慷慨陈词,从未在这里展露过威压,从未在这里做出过那些义正辞严的决定。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
除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们存在过的气息,以及那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其他。
尉迟一收回手指。
他看都未看那片空地,目光转向吴升,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接下来由你处理。”
“务必要快,斩立决,处理周围一切。”
而后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红雾海,看到了其深处那些狰狞扭曲的存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厌恶与决绝:“妖魔,不配活在这世上。”
“我说的。”
吴升微微躬身,神色平静无波:“是,恭送师父。”
尉迟一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那尚未消散的银色阵纹之中。
光芒一闪,阵纹与他的身影一同消失无踪。
吴升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阵法之中,许灵姿、澜山邸的高手,以及其他一些后来加入的武者,此刻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震撼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
死了?
全死了?
十二位府主,数十名至少也是三品境界的高手,其中不乏二品神意境的大能……就这么没了?
像灰尘一样,被轻轻一挥手,就抹去了?
没有反抗,没有惨叫,没有过程。
那根本不是近百名威震一方的强者,而只是阳光下的一些微尘。
这就是……陆地神仙的力量吗?
不,这甚至超出了他们对力量的理解范畴。
是某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至高存在,对凡人生命最彻底的剥夺!
原来,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他们这些所谓的南疆顶尖人物,与蝼蚁草芥,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生死,真的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之前对吴升的敬畏,对尉迟老祖的猜测,在此刻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吴升看着阵法中众人那煞白的脸色,惊恐的眼神,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各位不用紧张。”
“我师父他……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他目光望向那片深邃翻涌的红雾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只是,这些妖邪不除,天下难以太平。”
阵法中,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了。
好说话?
挥手间,抹去南疆近半顶尖势力的话事人及其精锐,这叫好说话?
但没有任何人敢反驳,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质疑。
巨大的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枷锁,已经牢牢锁住了他们的灵魂。他们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何等层次的事件,自己正在跟随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清除红雾海,或许真的不是痴人说梦。
但这个过程,注定将伴随着他们无法想象的恐怖与血腥。
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永宁府,澜山邸,一处密室。
金麟、永宁、隋阳、赤云四府府主齐聚于此。
他们已经从先赶回来的长老口中,得知了红雾海边缘发生的、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切。
“全……全死了?白象、碧落、夜阑、归雁……他们十二人,连同带去的所有高手……一个不剩?”
金麟府主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脸上混杂着狂喜、后怕、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悚。
“是……是的,府主。”
“尉迟前辈……他只是抬了抬手,像这样……”回来报信的长老,是永宁府的一位核心长老,此刻他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一边说,一边学着尉迟一那轻描淡写挥手的动作,但手指却抖得厉害,“然后……他们就全没了。像沙子做的,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密室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四位府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恐惧。
那位尉迟老祖……真的出现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又以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手段,瞬间抹杀了南疆近半的顶层力量!
“陆地神仙……难道……传说是真的?”
隋阳府主喃喃道,声音发颤,“体魄突破三千万的极限,达到传说中的亿级……”
“这……这怎么可能?古籍中虽有记载,但近千年来,从未有人证实啊!”
赤云府主狠狠咽了口唾沫,铜铃般的眼睛里也充满了骇然:“不管是不是陆地神仙……这份力量,灭杀我等,绝对如同碾死蝼蚁!白象那老鬼,好歹也是二品神意巅峰,在我南疆已是顶尖……可在那位面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算计,什么联盟,什么妖王支持,都成了笑话。
永宁府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有些发飘:“现在不是讨论尉迟前辈究竟何等境界的时候。关键是……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
金麟府主苦笑一声,眼中却逐渐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还能如何?尉迟前辈的态度,吴大人的决心,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清除红雾海,势在必行!而且,是雷霆手段,不留余地!白象他们……就是前车之鉴!”
他环视三人,语气斩钉截铁:“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但现在,我们这只小鬼,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牢牢站在神仙这一边!”
“尉迟前辈和吴大人,要的是清除红雾海,灭杀妖魔。”
“这与我们最初的诉求,不谋而合!只不过,前辈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更果决,更霸道!”
“我们本就支持清除红雾海,只是势单力薄。”
“如今反对者已被清扫,剩下的墙头草必然胆寒,正是我们整合力量,全力配合吴大人的时候!”
隋阳府主眼中也露出狠色,“南疆十六府,十二个话事人没了,但府邸还在,势力还在。”
“立刻派人接管,顺者昌,逆者亡!”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南疆的力量整合起来,全部投入到清除红雾海的大业中!”
“对!”
赤云府主一拍大腿,低吼道,“他娘的,之前受够了那帮蠢货和叛徒的窝囊气!”
“现在好了,尉迟前辈替我们扫清了障碍!这就是天意!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那十二个蠢货看不清形势,与妖魔勾结,自取灭亡,活该!现在,轮到我们了!跟着吴大人,跟着尉迟前辈,干他娘的!把红雾海给他填平了!把那些妖魔鬼怪,杀个干干净净!”
永宁府主也重重点头,眼中光芒闪烁:“立刻行动!以我四府名义,发布联合通告,将白象等人勾结妖魔、意图破坏清除红雾海大业、已被尉迟老祖正法的消息传遍南疆!”
“同时,征召各府所有三品及以上武者!”
“携带资源,即刻赶赴永宁府红雾海边缘集合!抗命者,以勾结妖魔论处,格杀勿论!”
“另外。”他补充道,“立刻派人去接触青梧、苍溟、玄崖、丹霞四府剩余高层,陈明利害,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若再敢阳奉阴违,那十二个府主,就是他们的榜样!”
四人迅速达成一致,眼中再无疑虑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紧跟大势的决绝。
南疆的天,要变了。
而他们,将是这场变革中,最先站对位置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永宁府红雾海边缘,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还带着些许观望、试探气氛的营地,如今变得肃杀而高效。
金麟、永宁、隋阳、赤云四府的动作快得惊人。
联合通告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南疆各府,尉迟老祖现身、挥手灭杀十二府主及其党羽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南疆上层。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没有人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因为那十二位府主及其麾下精锐,确确实实、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们的府邸、势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就被四府派去的人,以雷霆手段接管或压制。
原本摇摆不定的各方势力,在绝对的力量和血腥的清洗面前,迅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于是,红雾海边缘,赶来“效力”的武者,数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第一天,新增十几人。
第二天,新增三十几人。
第三天,新增五十几人。
到了第七天,聚集在阵法周围,轮换进入阵法维持阵法运转的武者,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人!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这一百八十余人,实力最弱的,也是三品髓海境!
其中不乏气息渊深二品神意境老祖级人物!
这些人,平日里或是闭关苦修,或是一方霸主,等闲难得一见。
但此刻,他们全都放下了身段和架子,聚集于此,只为了一个目的。
清除红雾海,戴罪立功,或者单纯地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抹去的尘埃。
整个南疆,超过八成以上的高端武力,几乎被一网打尽,汇聚于此!
金色的吞天噬地大阵,在如此多高手的加持下,光芒前所未有的璀璨,运转速度提升了何止十倍!
那道从红雾海中抽取雾气的血色龙卷,直径已经扩张到了超过五十丈,如同一条咆哮的血色巨龙,疯狂地吞噬着暗红色的雾气。
红雾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降低!
短短七天时间,边缘区域的红色已经明显变淡,露出了下方那被红雾侵蚀了数百年的海岸线。
更深处,一些原本被浓郁红雾彻底笼罩的区域,也开始变得稀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扭曲黑影在雾气中躁动不安地游弋。
那是红雾海深处,被侵蚀异化的土地和其中孕育的恐怖植物、乃至低等妖魔的轮廓。
“真的……真的在消退!”
一位新来的二品神意境老者,看着那明显下降的雾面,感受着阵法运转时对自身真元的奇异淬炼效果,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数百年了!老夫有生之年,竟真能看到红雾海消退的希望!”
“这阵法……神妙无比!老夫卡在神意初期巅峰数十年的瓶颈,竟有松动的迹象!”另一位老祖也难掩兴奋。
“是啊,虽然消耗甚巨,但每次调息恢复后,都感觉真元更加精纯凝练,神魂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不少武者都发现了这个好处,原本心中那点被迫前来、戴罪立功的憋闷,也消散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参与伟大事业、同时还能提升自己的使命感与兴奋感。
当然,兴奋之余,是更深沉的紧张和凝重。
红雾海消退得越快,意味着盘踞其中的妖魔反弹就越猛烈。
那越来越频繁从红雾深处传来的、充满暴戾与焦躁的嘶吼与咆哮,那隐约能感受到的、越来越强大的恐怖气机在深处汇聚、躁动,都让每一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大战,一触即发。
但没有人退缩。
不仅是因为不敢,更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也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与其在红雾的威胁下苟延残喘,与妖魔进行肮脏的交易,不如拼死一搏,跟随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尉迟老祖”和“吴大人”,彻底铲除这南疆数百年的毒瘤!
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调息,轮换进入阵法,同时警惕地注视着红雾海深处,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
与此同时,南疆十六府,另一处红雾海的最深处。
这里并非永宁府,而是位于南疆西南角,一片更为古老、幽邃的红雾海中。
这里的红雾颜色近乎暗紫,粘稠得如同血浆,翻滚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气息。
在这片红雾海的最核心,有一片诡异的平静区域。
这里没有翻涌的雾气,只有一片方圆数里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湖泊”。“湖泊”周围,矗立着数十道形态各异、但无一不散发着滔天凶戾与恐怖气息的身影。
它们有的形如插翅巨虎,背生骨刺,周身燃烧着紫黑色火焰。
有的状若山岳般的巨狼,獠牙如剑,眼眸猩红如血月。
有的则是长达百丈的狰狞巨蟒,鳞片开合间毒雾弥漫。
还有的仿佛是由无数骷髅拼凑而成的巨人,或是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一双冰冷竖瞳的不可名状之物……
粗略一数,竟有六七十尊之多!
每一尊的气息,都强横无比,远超寻常二品神意境人族武者,赫然都是盘踞在各处红雾海最深处的妖魔霸主!
其中几尊特别庞大的,气息更是晦涩如渊,隐隐与周围的红雾融为一体,仿佛它们就是这红雾海的一部分。
金翅大鹏王也在其中,他化形的中年男子模样站在湖边,暗金色的眼眸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和解,失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这片区域的空气瞬间凝固,恐怖的杀意、怒意、暴戾之气交织冲霄,让周围粘稠的红雾都为之沸腾、退散。
“吼——!北疆蛮子!欺人太甚!”
插翅巨虎口吐人言,充满暴怒,“本王早已说过,人族狡诈,不可信!那尉迟老儿,更是个疯子!”
“那尉迟……当真如此强?挥手间,便灭了南疆十二个顶尖人族?连同其麾下精锐?”
百丈巨蟒吐着猩红的信子,竖瞳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难道……他真已触及那传说中的境界?”
“管他强不强!他要断我等根基,毁我家园,便是死敌!”
骷髅巨人发出空洞的咆哮,眼眶中魂火疯狂跳动,“他要战,那便战!集合我等之力,不信灭不了他一个!”
“对!战!我受够这红雾了!但更受够被人欺上门来!”
阴影中的竖瞳发出尖锐的嘶鸣,“他要清剿我们,我们就先杀光外面那些人族!看他还如何布阵!”
众妖魔霸主群情激愤,恐怖的声浪和气息搅得这片核心区域天翻地覆。
它们本就凶戾暴虐,被红雾侵蚀影响心智,又被困于此地数百年,早已积压了无数暴戾之气。
如今家园将毁,更被人打上门,岂能不怒?
就在众妖魔咆哮怒吼,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与吴升等人决一死战之际。
一道轻柔、空灵,却又带着奇异魅惑力的声音,忽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诸位,稍安勿躁。”
声音来自“湖泊”的另一侧。
一道白光闪过,现出一位女子的身影。
她身姿曼妙,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纱裙,面容绝美,倾国倾城,尤其是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身后,轻轻摇曳着九条蓬松柔软、洁白如雪的狐尾。
九尾天狐!
这是一尊血脉极其古老、在妖魔中也属于顶级存在的霸主。
她的气息并不像其他妖魔那般暴戾外放,反而透着一种深邃、幽远、难以捉摸的意味,但没有任何一个妖魔敢小觑于她。
“天狐,你有何话说?”
金翅大鹏王看向她,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九尾天狐,不仅实力强横,更以智慧与魅惑天赋着称。
九尾天狐轻轻摆动了一下狐尾,目光扫过众妖魔,声音依旧轻柔:“事已至此,愤怒无益。那尉迟实力莫测,其徒吴升所布阵法,亦诡异非常,能如此快速吞噬红雾本源,绝非凡物。”
“贸然开战,即便能胜,我族亦将损失惨重,甚至……有灭族之危。”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家吸干吗?!”插翅巨虎低吼道。
九尾天狐微微一笑,那笑容足以让众生倾倒,但眼中却无丝毫温度:“自然不是。只是,或许……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她目光望向红雾海之外,仿佛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那个坐在巨石上的青衫身影。
“让我……再去与他谈一次。”
此言一出,众妖魔皆惊。
“天狐!你……”金翅大鹏王眉头紧皱。
“不可!我族何须向人族低头求饶!”骷髅巨人怒吼。
“那尉迟杀伐果断,你此去,凶多吉少!”百丈巨蟒也劝道。
九尾天狐轻轻摇头,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有无奈,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悲哀:“并非求饶,亦非低头。”
“只是……做最后的尝试。”
“若他能听懂,愿意给彼此留一线余地,或许可免去一场滔天杀劫。若他执意要灭我全族……”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寒光:“那我便以我之血,告知他我族宁死不屈之志!届时,诸位无需顾忌,倾尽全力,与他一战便是!他要灭我族,也需付出血的代价!”
她环视众妖魔,声音轻柔却坚定:“若我身死,便请诸位……替我报仇。”
“也让这世间知晓,我红雾海妖族,并非任人宰割之辈!”
众妖魔沉默了。
九尾天狐的话,说到了它们心里。
若能有一线生机,谁愿死战?可人族……尤其是那尉迟,真的会给它们生机吗?
最终,金翅大鹏王暗叹一声,沉声道:“天狐,小心。”
“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
“你若有不测,本王发誓,定与那尉迟不死不休!红雾海妖族,亦与他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越来越多的妖魔霸主发出怒吼,恐怖的声浪汇聚在一起,震撼着整个红雾海核心。
九尾天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众妖魔,身影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粘稠的暗红色雾气之中,向着红雾海之外,吴升所在的方向,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