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海边缘,巨大的金色阵法依旧在稳定而高效地运转,血色龙卷如同贪婪的巨兽,一刻不停地吞噬着暗红色的雾气。
一百八十余名南疆顶尖武者轮番上阵,维持阵法。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距离阵法百丈之外,那片依旧翻滚的暗红色浓雾边缘,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纯白如雪纤尘不染的窈窕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她赤足踏在暗红色的、被侵蚀得如同凝固血浆般的地面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周围令人作呕的腥甜雾气隔绝在外。
绝美的容颜倾国倾城,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灵动,眼波流转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风情与智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轻轻摇曳的、洁白蓬松的九条狐尾。
九尾天狐!
当这道身影出现时,阵法内外,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充满了震惊。
“九……九尾天狐?!”
一位年纪颇大的二品神意境老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传说中的……红雾海最古老的妖王之一?!她……她不是应该早在数百年前,就与某位人族大能同归于尽了吗?竟然……还活着?!”
“真的是她!和古籍记载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九尾天狐,擅变化,通人心,智慧极高,实力深不可测!”另一位见识广博的武者低呼,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掌心满是冷汗。
“她怎么会来这里?一个人?难道……妖魔大军要来了?!”有人惊恐地望向九尾天狐身后的浓雾,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无数狰狞的妖魔从中涌出。
“是来谈判的?”
也有人猜测,看着九尾天狐那绝美而平静的容颜,以及她身上并无明显杀意的气息,心中惊疑不定。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预想过妖魔会疯狂反扑,预想过会有一场惨烈的大战,却万万没想到,首先等来的,竟是这位传说中的、以智慧和美貌着称的妖王,而且还是孤身前来!
她想要做什么?求和?示威?还是……某种诡计?
在无数道惊疑、戒备、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九尾天狐并未有任何过激举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越过大阵,落在了那块巨石上,那个背对着她、面朝红雾海的青衫身影上。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凝重,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也似乎是感应到了那无数道聚焦而来的视线,巨石上的青衫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吴升。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眼神清澈,目光平静地迎向九尾天狐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魄的美眸,脸上既无惊讶,也无愤怒,更无被美貌所惑的迷醉,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
九尾天狐心中微微一凛。
她对自己的魅惑天赋有绝对的自信,哪怕不刻意施展,仅仅是自然流露的风情与气质,就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心神动摇,生出好感或怜惜。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清明如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值得观察的事物,而非一个倾国倾城、充满诱惑的异性。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着吴升,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带着一种古老种族特有的礼仪感。
然后,她迈开步伐,赤足踩在暗红色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着吴升所在的巨石走去。
她走得很慢,步伐轻盈,白色的纱裙在腥风微拂下轻轻摆动,与周围污浊、血腥、诡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淤泥中开出的一朵纯净莲花。
阵法内外的武者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她,体内真气暗自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然而,吴升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走近,既没有阻止,也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九尾天狐走到巨石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再次微微欠身,用一种空灵、悦耳,又带着明显敬意的声音开口:“吴大人,我们能够聊一聊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一些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吴升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只吐出两个字:“可以。”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得到允许,九尾天狐似乎松了口气,但姿态依旧恭谨。
她身形轻轻飘起,如同没有重量一般,落在了巨石上,就在吴升对面不远处,然后盘膝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再次让众人愣住。
她竟然就这么坐在了吴升对面?而且,吴升竟然也任由她坐下,甚至没有布下任何隔音或防护的阵法?
这意味着……这场对话,是公开的?吴大人不怕他们的对话被听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吴升确实没有布阵。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在自己对面坐下的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深吸一口气,绝美的脸上神色变得更加郑重,率先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但条理清晰:“我知道大人的时间很宝贵,那么,请允许我先阐述一下我们这边的想法,然后大人您说一下您的看法。”
“之后,我再提出我们是否能够做出一些改变,由大人您来做评判。这样安排,您看可以吗?”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极为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这与众人想象中妖王应有的威严、暴戾、高高在上,截然不同。
吴升听完,徐徐点头,语气平淡:“可以,没有问题。”
而在九尾天狐微微放松,准备开始陈述时,却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有一个问题。”
九尾天狐立刻挺直了腰背,神色更加专注:“大人请讲。”
吴升的目光,直直刺入九尾天狐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沉重:“你,杀过多少人?”
“轰——!”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瞬间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那些正竖起耳朵,紧张关注着这边对话的南疆武者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大人……竟然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开口第一问,不是问来意,不是问条件,而是直接问你杀过多少人?!
这问题,太尖锐,太赤裸,也太致命了!
是啊!她是九尾天狐,是红雾海的妖王!无论她此刻看起来多么美丽,多么优雅,多么谦卑,都改变不了她的本质!
她是妖魔!是盘踞在红雾海中数百年,与南疆人族敌对、制造了无数惨剧的妖魔霸主之一!
她杀过多少人?她麾下的妖魔,又杀过多少人?红雾海边缘那些荒芜的村庄,那些被吞噬的城镇,那些惨死的亡魂……这笔血债,难道能因为她此刻的礼貌和谦卑就一笔勾销吗?!
众人心中原本因九尾天狐美貌和温和态度而产生的一丝松懈和疑惑,瞬间被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隐隐的激愤。
他们看向九尾天狐的目光,重新带上了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憎恶。
九尾天狐绝美的脸庞上,那抹温和而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瞬间僵住。
她显然也没想到,吴升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她沉默了。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直指她,以及所有红雾海妖魔与南疆人族之间,那血海深仇、无法化解的核心矛盾。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以及红雾海深处隐约传来的、躁动不安的嘶吼。
许久,九尾天狐才缓缓抬起头,那双足以颠倒众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楚,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避开了吴升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向远处翻滚的红雾,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在我还没有具体的神智之前……我确定,我应该是杀过不少人的。”
“具体是……一千,还是一万,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只有杀戮和吞噬的本能,没有思考,没有记忆,只有一片混沌的猩红。”
“而在我拥有神智之后……我便没有再主动杀过任何一个人族。”
她看向吴升,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悲哀:“我并非为自己辩护。”
“只是,站在我个人的角度……”
“在我没有神智之前,这具身体,这股力量,并不完全属于我。”
“它更像是天地间某种恶念、某种混乱能量凝聚出的……灾害。”
“如同山洪,如同地震,如同瘟疫。”
“每一年,死在各种自然灾害下的凡人,也有很多。”
“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就属于这种天灾,是这片红雾海自然孕育出的灾害。”
“所以,即便那时的我杀了许多人,但对我个人而言,现在回想,只有无尽的痛心与悔恨。”
“可很多事情,已经做了,就无法再改变。”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
她没有否认杀戮,甚至承认了痛心与悔恨,但却将没有神智时的自己,与自然灾害划上了等号,将责任推给了天地自然和红雾海本身。
既显得坦诚,又隐含非我本意的辩解,更能引发听者一丝情有可原的唏嘘。
果然,一些心志不坚、或者本就对妖魔存在某种不切实际幻想的武者,听到这里,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动摇和复杂。
是啊,没有神智,如同野兽,如同天灾,这能全怪她吗?她有了神智后,不是就没再杀人了吗?
甚至还痛心悔恨……
但也有更多意志坚定、或亲身经历过妖魔之害的武者,心中冷笑。
好一张巧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天灾?天灾无情,但可不会主动去袭击村庄,吞噬生灵!
妖魔就是妖魔,嗜血本能就是其天性!
有了神智就不杀了?谁知道是真是假?红雾海中那些有了灵智的高等妖魔,驱使低等妖魔袭击人族的事情,还少吗?这九尾天狐,看似谦卑坦诚,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为妖魔开脱!
吴升听着九尾天狐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能理解你说的话。每一天,确实都会因为各种自然灾害,死亡很多人。”
他微微一顿。
目光如炬,直视九尾天狐:“而按照你的意思是,我们人族,不应该怪罪这些自然灾害?”
九尾天狐被吴升的目光看得心中一紧。
她迟疑了一下,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哀伤,微微点头:“自然灾害本身,并没有主观的恶意或者善意……”
“所以,对于过往造成的伤害,我真的很抱歉。”她再次强调抱歉,姿态放得更低。
“不,这一点,倒是你错了。”吴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九尾天狐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我不明白。”
吴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忙碌的阵法,望向那些紧张关注的南疆武者:“人族对于伤害自身的东西,不管它是带有恶意,还是不带有恶意,统一会进行一种正向的反馈。”
“一条大河天堑横在眼前,阻拦两个村庄的交流往来,这算不算自然灾害?”
“算。”
“所以,人族建造了桥梁。”
“雨季来临,洪水泛滥,淹没农田,摧毁屋舍人畜,这算不算灾害?”
“也算。”
“所以,人族修筑了堤坝。”
“甚至于,人生病,身体受损,这算不算天灾?”
“某种程度上,也算。”
“所以,人族研究出了各种药物,有了医道。”
他目光重新落回九尾天狐那张绝美却微微发白的脸上:“所以,对于人族而言,灾难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面对灾难,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人族骨子里,永远在寻找一种与天斗的方法。”
“即便在你我眼中,这种方法可能笨拙,可能收效甚微,可能徒劳,但本质上,这个意志,是存在的。”
“而这个意志,或许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
“年轻时候,我初读此言,总觉得狂妄,觉得此人不懂天道,不懂命运,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吴升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但伴随岁月流逝,见识增长,我才忽然发现……”
“或许,此言不虚。”
“人道,践行的是以人为本的天道。”
“而你们所理解的、或者畏惧的天道,或许是以天为本的天道。”
“两者之间,本就存在矛盾,本就是两个不同概念下的东西。”
“所以,你说你在不懂事的时候,杀了许多人,说那个时候你没有意志,什么都不懂,这不能全怪你。”
“对,从你的角度,这是事实,我承认。”
“但人族会怎么做?”
“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什么叫做不允许再次发生?”
“这就代表着,不允许再出现红雾海,不允许再出现你口中这种自然灾害!”
“你可以去问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族。对于真正的、无意识的自然灾害,我们的包容性或许很强,因为我们知道天威难测。”
“但我们的报复性、或者说改造欲,更强!”
“将一座桥,架在波涛汹涌的江河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狂涛怒浪。”
“你说。”
“那些肉体凡胎的造桥工匠,他们狂不狂?”
“将万顷洪水,囚禁于湖泊大坝之中,化害为利,你说,那些开山裂石的凡人,他们狂不狂?”
“这就是我们区别于寻常野兽、甚至区别于许多超凡存在的核心。”
“我们有着极为强烈的主观意志。”
“不信天,不信命,只信人,事在人为。”
“所有无法为我们所用,反而危害我们的存在,无论其原本是什么,是仙是神,是妖是魔,是自然伟力,还是别的什么……”
吴升的目光扫过脸色越来越苍白的九尾天狐,扫过周围那些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的南疆武者,声音斩钉截铁:“统统打为邪祟,要么征服,要么毁灭。”
“凡人永不怕死,怕的是碌碌无为,死的比鸿毛还轻。”
“你若喊他们一声同志,呵,生命便会瞬间成为大意志之下,践行的基础容器。”
“而你,你们,与我们之间的矛盾,”
吴升重新看向九尾天狐,语气放缓,却更显冰冷,“可以缓解吗?可以。怎么就不能缓解呢?”
“那么,问题来了。”他微微倾身,压迫着九尾天狐:“你们,能为人族做些什么?”
“能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那些曾被你们伤害、惧怕你们的普通人族,发自内心地,称呼你们一声仙师?”
“只有达到这个标准,我们之间,才有矛盾调和的可能。”
“否则,你们什么事都不做,只是躲在这个地方,靠着吞噬红雾、掠夺生机不断强大自身,还时不时制造麻烦,造成伤亡……”
“那么,你们不是仙师,你们就是要被征服,要被清除的妖邪。”
“我们,顾不得去看你们为人如何。我们只看你们,对人族做了什么。”
“所以。”
吴升最后总结道,“接下来,你在说很多话的时候,可以在脑子里先想一想,你们说的话,能对我们人族有什么好处?”
“你们能为我们人族,做出什么样的补足?”
“如果,你只是想非常单纯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我们存在即是正义,我们也是生灵,有生存的权利……”
“那我的存在,显然比你们的存在,要正义得多。”
“我,站在人族这边。”
话音落下,巨石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南疆武者,无论之前对妖魔是何态度,皆为震撼。
那些原本就对妖魔深恶痛绝的武者只觉得热血沸腾,胸中块垒尽去!
吴大人说得太对了!
妖魔就是妖魔,嗜血成性,危害人族!
什么“天灾”,什么“无奈”,都是借口!
人族与天斗,与地斗,岂能容你们这些妖邪作祟?
只有征服,或者毁灭!
吴大人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这才是人族该有的气魄!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
那些原本有些动摇,觉得九尾天狐情有可原的武者,此刻也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清醒!
是啊,吴大人说得对!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杀了人,造成了伤害,这是事实!
人族要的,不是你的道歉和悔恨,而是你不再为害,甚至……要你为人族所用!
做不到?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话或许绝对,但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而那些原本就对吴升和尉迟老祖心存敬畏的武者,此刻敬畏更深!
吴大人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这心性,这见识,这立足于人族根本的立场,更是令人折服!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逻辑,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根本的道理。
为人族计。
跟着这样的大人,清除红雾海,他们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九尾天狐彻底沉默了。
她绝美的脸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变得一片苍白。
她来到此地之前,准备了无数说辞,想好了无数种可能,或恳求,或利诱,或展示力量,或分析利害……
但她万万没想到,吴升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他没有被她的美貌迷惑,没有被她情有可原的开脱打动,甚至没有给她详细阐述“妖魔诉求”和“和平条件”的机会。
他只是用一个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你杀过多少人”。
就撕开了所有虚伪的包装,将矛盾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然后,他用一番立足于人族根本生存哲学的论述,彻底堵死了她所有求存的退路。
为人族做贡献,达到仙师标准,否则,就是敌人,就是要被清除的妖邪。
这个标准,对于红雾海的妖魔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依赖于红雾,依赖于吞噬和异化。
它们的力量体系、生存方式,与人族格格不入,甚至天生对立。
让它们为人族所用?
让被它们伤害过的人族尊称它们为仙师?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自己的智慧、美貌和诚意,软化吴升的态度,争取一个共存的机会,哪怕条件苛刻一些,哪怕割让大部分利益,哪怕签订屈辱的契约……
只要能让族群存活下去,她都可以谈。
但吴升的话,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对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共存,甚至不是臣服。
对方要的,是妖魔彻底改变其存在方式,变得对人族有用。
否则,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是要被清除的对象。
这已经超出了谈判的范畴,这是根本立场的对立,是生存方式的不可调和。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许久。
脑海中思绪电转,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在吴升那冰冷而坚定的“人族立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心智是何等的坚定,立场是何等的鲜明,思维是何等的冷酷而务实。
他不会被任何表象迷惑,不会被任何情感动摇,他心中只有一条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标准。
“是否对人族有利”。
她甚至悲哀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气质、智慧,在对方眼中,恐怕与路边的石头、水中的倒影,并无本质区别。
狐狸就是狐狸,妖魔就是妖魔。
他看到的,不是“美丽的九尾天狐”,而是“红雾海的妖魔霸主之一”。
周围的南疆武者们,此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吴升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那不是真气的威压,而是一种意志的、立场的、理念上的绝对碾压。他们甚至能隐隐体会到九尾天狐此刻心中的绝望与无力。在这种绝对的原则面前,任何技巧、任何言辞,都显得如此可笑。
吴升看着九尾天狐那沉默而苍白的脸,并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话。”
九尾天狐缓缓抬起头,美眸中光芒闪烁,最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我们……愿意给出赔偿。巨大的赔偿。南疆这些年因红雾海遭受的损失,我们愿意十倍、百倍赔偿。天材地宝,修炼资源,只要我们有,只要你们开口,我们都可以拿出来。”
“同时,我们可以以妖魔之心发誓,我们这些已开灵智、拥有神智的妖魔,从今往后,绝不主动伤害任何一个人族。若有违背,心魔反噬,魂飞魄散!”
“我们还可以加强对红雾海的管理,设立禁区,绝不让任何低等妖魔离开红雾海范围,骚扰人族聚居地。我们可以协助镇压海内狂暴妖魔,维持红雾海边缘的安定。”
“甚至……”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语气更加决绝,“我们可以将红雾海的一部分区域,割让出来,交由你们人族控制。”
“红雾……”
“不,妖气,虽然能异化生灵产生妖魔,但同样,若能妥善引导,也能催生某些特殊的、对人族修行大有裨益的妖化仙草、异化宝矿。”
“这部分区域产出的资源,我们可以全部交给你们,分文不取!”
她一口气说完,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看着吴升:“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给我们一条生路,哪怕偏安一隅,哪怕条件再苛刻,我们都愿意接受。”
“红雾海是我们的家园,也是我们的枷锁。我们从未想过要与人族为敌,我们……只是想活着。”
这番话,可以说已经将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赔偿、发誓、自我约束、割地、献上资源……
一个族群,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族群,为了生存,能做到这一步,几乎已经是极限了。
周围的南疆武者中,有些人听到“赔偿”、“资源”、“妖化仙草”时,眼神微微闪烁,显然有些心动。
尤其是“妖化仙草”、“异化宝矿”,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对修行有奇效的东西,诱惑力太大了。
如果真能获得,对南疆武道的复兴,或许有巨大帮助。
而且,对方发誓不再伤人,还能协助管理红雾海,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然而,吴升听完,却只是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狠狠砸在九尾天狐的心上,也砸在了那些刚刚升起一丝“或许可以谈谈”念头的人心上。
“我都无法确定,我明天会做什么,会不会改变主意。”
吴升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看透一切的笑容,“你却敢笃定,不只是你,其他所有妖魔,往后千秋万代,都会遵守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你却敢笃定永远?”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变得冰冷:“抱歉,我不信。”
九尾天狐娇躯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最后的希望,仿佛也随着吴升这轻飘飘的“不信”二字,彻底破灭。
她所有的条件,所有的退让,在对方眼中,似乎都只是可笑的、毫无价值的空头承诺。
“这……这已经是我们能够给出的所有了!”
九尾天狐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又或者……您,到底准备怎么做?到底要我们怎样,您才肯罢手?”
吴升看着眼前这绝美的狐妖,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绝望、不甘、哀求,以及深藏的愤怒,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彻底击垮了九尾天狐心中最后的侥幸。
“所以……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九尾天狐的声音变得空洞,她看着吴升,美眸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真的……无法挽回了吗?您就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偏见吗?真的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她问出了最后的问题,带着最后的不甘和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期待。
吴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
两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不是偏见,这是生存的法则,是血淋淋的历史教训,是立足于人族立场,最根本、最直接的判断。
“您!”
九尾天狐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哀求和软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陷入绝境的冰冷与疯狂。但她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死死地盯着吴升,胸口剧烈起伏。
吴升却已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远处翻腾的红雾海,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你。”
“且先回去吧。”
“回去。”
“和你的那些小朋友们,相互之间,好好聊一聊。”
“然后……”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九尾天狐那张惨白而绝美的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就……来了啊。”
九尾天狐娇躯猛地一颤,深深地看了吴升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吴升,最后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化作一道白光,重新投入了那翻涌的暗红色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吴升平静的身影,以及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阵法嗡鸣的众人。
所有人都明白,谈判,彻底破裂。
和平的最后一丝可能,随着九尾天狐的离去,烟消云散。
接下来,将是最后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