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都恢复正常后,皇甫瑾带着杜安送那些孩子回城,陈玄留在一位村民家中看着一名伤者。
少庄主不在后,术法也失效了,山庄里的那些婢子都变成了木头人。
第二天庄主打开房门出来时,见所有人都在,说换个宽敞的地方说话,带着众人去了厅上。
“其实我不是庄主,他才是。”庄主开口第一句话就反转了一下。
“那你是谁?”织问道。
“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了…”那双苍老的眼睛望向厅外,讲起很多年前发生的事。
到底有多久了,他也记不清了。
他叫徐平,那少庄主是徐家家主,徐福。
听到这个名字,沈绵就想到了那位历史上的着名人物,但应该不是同一个,毕竟不在同一个时空中。
徐家祖上便是方士,善炼丹访仙,驱鬼占卜,历代家主都在王宫任职。
徐福自幼聪慧,天资出众,十岁便掌握了炼丹驱鬼之术,从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被作为接班人培养。
后来他就走上了歧路,用府中下人进行秘密试验,研究长生不老之术,那些下人最后都暴毙而亡。
这件事被现任家主查出来后,便让人将他看管起来。
后来他改过自新,家主解除了他的幽禁,将他放了出来。
之后他潜心研究炼丹之术,炼制出的丹药深得君王欢心,成为君王身边的红人,家主病逝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家主的位置。
君王想得长生,他便说服君王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聘请各种能工巧匠,建造了一座独一无二的大舟,可载千人。
之后他组建了一支上千人的队伍,前往海上寻访仙山,求取长生不老药。
一去杳无音讯。
三年后,君王崩,改朝换代,人依旧没有音讯。
家族里的人都以为他葬身海上,准备重新推选一位家主。
他突然就回来了,晚上将家族里的人都召集到祠堂,说自己带回来了长生不老药,要与众人同享。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下了一碗长生不老药,然后年长的人都当场暴毙,只剩年幼的孩子活了下来。
徐平便是其中一个。
之后他一把火烧了祖宅,带着徐平和其余的孩子入了山林隐居。
再一次喝下长生不老药后,只有徐平一个人活了下来。
而两次喝的长生不老药不一样,第一次像是清水,喝起来也像水,第二次是鲜红的颜色,喝起来也像血。
当时徐平并不理解两次喝的长生不老药为什么会不一样,当他长大后,徐福带他去看了一名鲛人,将长生不老药的秘密告诉了他,他才明白过来。
第一次他们这些孩子喝的是水,而那些大人喝的水里下了毒,第二次喝的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药。
那名鲛人当时被囚禁在山洞里,已经虚弱得奄奄一息。
徐福告诉他,鲛人鳞甲刀枪不入,需用特别的兵器才能割开鳞甲取血。
徐福将那把昆刀给他,让他亲自取血。
徐平不敢,徐福告诉他,鲛人精血一旦饮下,便不能间断。
至于间断后的后果,徐福当时没告诉他,也没有逼迫他动手,只是让他考虑清楚。
自从第二次喝下长生不老药后,徐平每日都会饮药,当身体适应药性后,变成三日一饮,最后变成七日一饮,和徐福一样,容貌也不再变化。
徐福将那把昆刀留给徐平,把选择权交给他。
到了第七日,徐平没有按时饮药,当晚便发生了异变,脸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甲,他害怕极了,跑去找徐福。
徐福告诉他,到第二天晚上,他就会发狂,最后化成一摊脓血。
最后他还是屈服于内心的恐惧,用了那把昆刀。
而他也正式成为了徐福的帮手,徐福教他术法,教他抓妖,而那些抓回来的妖,最后都被徐福用秘法抽取全部力量做成符文,种在了身上。
后来徐平发现徐福不仅抓妖,而且还抓术士,无论妖还是术士,越厉害越好,做出来的符文也越强大。
沈绵听到这儿才明白璘华当时为什么会生气,对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灵!
而璘华身上的那些符文,她知道肯定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说不定就是天生自带的。
一想到这点,沈绵愈发确信,继续听徐平说接下来发生的事。
之后徐福开始收养孤儿,要组建一个全新的家族,让族人都能长生不老。
而带回来的那些孩子中,只有一名女孩喝下长生不老药后存活了下来。
徐福为她取名徐柔。
徐平一开始将她当成妹妹照顾,不想让她长大后去干那些抓妖抓人的事,也不想让她知道长生不老药的秘密,便跟徐福达成约定,那些事都由他去做,他永远都不会背叛徐家。
而徐福这位家主便代表徐家。
徐柔一天天长大,逐渐长成一位美丽动人的少女,之后和徐平一样,容貌停止变化,但始终保留着一颗纯净烂漫的心灵,从不知徐家背后隐藏的秘密。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两人的感情逐渐发生了变化,但都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后来徐福做主让两人成了婚。
成婚后,徐平开始担心两人日后的孩子会活不下来,更怕徐福会用两人的孩子做试验,他想带徐柔离开,但却做不到。
因为七日一到,两人不饮长生不老药就会长出黑鳞,变成非人的怪物,最后化成一摊脓血。
他便暗地里查找古籍,希望能找到解决办法。
有一天徐福突然问他,是不是想带着徐柔离开山庄,再也不回来了?
徐平一惊,摇头否认。
徐福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徐柔就不见了,他去找徐福,婢子领着他去了山洞。
当他赶进去时,看见徐柔吓得蜷缩在山壁边,被囚禁在水潭里的那名鲛人疯狂往岸上扑,瞳孔一变蓝就会触动阵法,引动雷符。
电光闪烁,鲛人凄厉的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徐福站在潭边,神色纹丝不变。
许柔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在打颤。
徐平立刻赶过去,抱起徐柔离开了山洞。
自那之后,徐柔不愿再喝那长生不老药,即便徐平告诉她后果,她也不肯再喝。
徐平没有办法,封了她的穴道,将那碗长生不老药喂给了她。
之后徐福封了她的记忆。
当徐柔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平为她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告诉她,她和他都是被家主带回来的孤儿,两人一块在山庄里长大,前两日她不小心掉进水里,可能是在水里磕到了脑袋,所以才会忘记之前的事。
他编织出两人一块长大的过往讲给她听,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再次喜欢上他,两人再成了一次婚。
当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徐福便将孩子抱走了。
在生下孩子后,徐柔的身体日渐虚弱,即便每日饮药也效果甚微,人还是一日日虚弱下去。
而徐福也没有办法救她。
在徐柔去世的那天晚上,徐平去求徐福能让她看一眼孩子,徐福到底起了一点恻隐之心,但也没有将孩子交给他,而是自己抱着过来。
徐柔看到孩子后,在徐平怀里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徐福便抱着孩子走了。
第二天徐平将徐柔火化了,将她的骨灰埋在山庄外的一片桃花林中。
之后他便一心一意给徐福抓妖抓术士,徐福吩咐什么他便去做什么,只要能见一眼孩子就行。
然而孩子长到七岁时忽然就病了,徐福试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
等徐平见到孩子时,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跪了一夜,希望上天能让奇迹出现。
天亮后他抱着孩子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山庄,去了那片桃花林。
三天后,徐福将他带了回来,他当时已经晕过去了。
醒来后,徐福给了他一个选择。
他不想忘记徐柔和孩子,即便想起来就会痛苦万分,但他还是想记着一切。
徐福便没有封存他的记忆。
后来徐福又带了孤儿回来,仅有极少数几个存活下来,但都会在某一天突然开始衰老,而且比普通人衰老得要更快,往往活不到十年就去世了。
最后活下来的还是只有徐福和徐平。
于是徐福便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只有徐家血脉才能跟鲛人精血完美融合。
之后他便开始搜寻遗落在外的徐家血脉,找了几百年也没找到一支嫡系血脉,便退而求其次,去找那些旁系血脉。
而那些旁系血脉也没有一个能活得长久的。
同时徐平也出现了衰老的现象,但比正常人要缓慢很多。
见徐平也开始衰老,徐福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开始衰老,便又开始寻找新的长生之法,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找到比鲛人精血更好的灵丹妙药。
当徐平衰老成一个花甲老人时,徐福的容貌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便不再担心会衰老这件事了,觉得只有自己的血脉是最完美的,能够实现真正的长生不老。
也不再执着于组建一支长生不老的新家族,而是一心追求更加强大的力量。
二十年前徐福又收了一名义子,取名徐凌。
说到徐凌时,徐平往泉的方向看了一眼,略微迟疑了一下,省却中间的一段故事,直接从中元节那天讲起。
中元节那天晚上出现了蚀月。
在蚀月的影响下,徐福当场魔化,浑身长出漆黑的鲛人鳞甲,身下的影子上宛若有无数鲛影纠缠在一起,鲛尾宛若一条条蟒蛇般在翻滚缠绕,分外悚厉!
徐福痛苦地跪倒在地上,瞳孔里幽蓝色的暗光时亮时灭。
徐平一瞬间想趁这个机会杀了他,但想了一下就放弃了。
莫说他年轻的时候杀不了对方,何况现在这副垂垂老矣的模样,过去也只是找死而已。
当蚀月结束后,徐福才逐渐恢复正常。
第二天,徐福去了山洞,将泉带了回来。
晚上,徐福让徐凌去山下的村子抓了一名村民回来,然后又让徐凌将那名村民送了回去。
当晚那名村民醒过来后便发了狂,身上长出了黑鳞,将全村人都咬了。
之后他便操控那些村民去抓人,将抓回来的孩子都藏在后山的山洞里。
徐平问他想做什么,徐福说要组建一支鲛人大军,让所有人都成为他的奴隶,谁要是敢反抗他就杀了。
徐平觉得他是疯了。
而徐平不知道的是,昨晚徐福在蚀月的影响下魔化后,便分裂出了鲛魔人格,产生了极强的报复心理,想要毁灭所有人类!
而那鲛魔人格便是由无数鲛人怨念凝聚而成,最终让他自食恶果。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徐平叹了口气。
织神色愤怒,一直紧握着拳头,听到抓鲛人取精血的时候,瞳孔愤怒得亮起冰蓝色的光芒,只恨不能亲手了结对方!
泉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伸手握住她的手,织瞳孔中隐隐亮起的光芒才熄了下去。
而当着两人的面,徐平没有讲出鲛膏的制作方法,知道两人若是听了肯定承受不了。
鲛人一旦被取尽精血便会死去,再用熬制的方法提炼出鲛膏。
“等我一死,徐家就再也不存在了。”徐平望着厅外,脸上露出一种平静的安宁神色。
“徐家可是有一面祖传宝镜?”璘华问道。
徐平收回视线,问道:“是什么样的宝镜?”
璘华从袖中取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镜。
徐平看着铜镜摇了摇头,“若是真有祖传宝镜,那应该也是家主之间代代相传,这宝镜上有什么秘密,恐怕也只有家主才能知晓。”
璘华将铜镜收回袖中。
“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徐平起身道。
“你要去哪儿?”织冷冷说道,“你也不是无辜的!”
“是啊,我也不是无辜之人。”
当初自己屈服于恐惧取了那名鲛人的血,后来又帮他抓了那么多人和妖,双手早就沾满了鲜血。
“我去看一眼我的妻子和孩子,回来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徐平缓缓往外走了。
当他离开后,织忽然神色一变,“他该不会跑了吧!”
“他要去跟他的妻儿团聚了。”皇甫瑾道。
“可他妻子和孩子不是早就不在了—”明白过来皇甫瑾的意思后,织神色一诧,沉默地垂下了视线。
……
当他走进那片桃花林时,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而那个秘密也会被他带进坟墓里去,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阿柔,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