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后,珞珈所率领的远征舰队主力完成了预定星区的肃清与防务交接,踏上了归程。
他没有直接返回科尔奇斯,而是命令舰队转向,前往一个位于科尔奇斯边缘、隶属于怀言者军团直辖工业体系的铸造世界,赫菲斯托斯。
这里是“火神之怒”军团的家园,一支忠诚于珞珈与怀言者的泰坦修会。
高耸入云的礼拜堂、永不停歇的巨型熔炉、以及回荡在锈蚀峡谷间的沉重脚步声,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如今,它又多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作为“西塞尔”型动力装甲首批量产线的核心生产基地。
风暴鸟炮艇,在数架护航战机的簇拥下,如同钢铁巨鸟般穿透赫菲斯托斯厚重浑浊的大气层,朝着星球表面那片最为庞大、灯火最为密集的工业区域俯冲而去。
舷窗外,映入眼帘的是堪称奇观的景象。
无数道粗大的烟囱喷吐着永不熄灭的烈焰与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与铁灰。
绵延数千公里的工厂建筑群如同人造的山脉与峡谷,其间管道与轨道纵横交错,巨型吊臂缓慢移动,仿佛巨神的玩具。
更远处,依稀可见数台属于“火神之怒”的战争机器,如同移动的金属山脉,在专用维护架上接受检修,其宏伟的身姿即使在轨道高度也清晰可辨。
得知珞珈原体将亲临视察,尤其是同行的还有那位传闻中神秘莫测、技术见解惊人的安娜女士,赫菲斯托斯铸造世界的实际统治者、总负责人,大贤者埃特纳,早已率领麾下数十名高阶技术神甫、铸造总督以及“火神之怒”军团的数位泰坦机长,在指定的精锐起降平台列队恭候。
埃特纳的躯体经过了高度机械化改造,下半身是多足爬行底盘,上半身保留着近似人类的躯干,但双臂已被多种精密工具臂与探测阵列取代。
他覆有金属面甲的脸上,仅存的生物眼球闪烁着混合了绝对忠诚、技术狂热与一丝紧张期待的光芒。
他不仅准备好了全套的欢迎仪式与安全预案,更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命令机仆将他珍藏已久的、数份关于“古泰拉遗物”的技术残片与推测报告,进行了最高级别的整理与可视化处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位安娜女士,或许能解开这些困扰他许久的谜题。
“轰——”
风暴鸟炮艇的起落架在加固的合金甲板上砸出沉重的闷响,引擎的轰鸣逐渐降低为低沉的嘶鸣。
舱门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嘶嘶地向下展开,形成舷梯。
首先踏出的,是珞珈。
他依旧身着那身深灰色的简约动力甲,未戴头盔,黑色的长发在带着硫磺与金属气味的热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容平静,目光如常地扫过面前肃立的迎接队伍与远处那无比壮观的工业奇景。
紧随其后的是赫拉克勒斯,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舱门,赫拉克勒斯的脸上带着好奇,打量着这个充满噪音与巨型机械的世界。
然后,是安娜。
她似乎对正式场合的“仪态”毫无兴趣,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舱门。
当她看到眼前那绵延至天际线、无数巨型结构如同钢铁森林般矗立、熔炉火光将云层映成暗红、空气中充满振动与灼热气息的庞然大物般的铸造世界时。
那双湛蓝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不是惊叹,而是一种研究员看到某种大型、复杂但“原始”实验样本时的、充满兴味的审视光芒。
为了更好地获得全景视野,她甚至没有走下舷梯,而是轻轻一跃,灵巧地坐到了珞珈一侧的肩甲上。
她双腿自然垂下,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珞珈的头盔挂点上,另一只手搭在眉前,眺望远方。
“!”
这一举动让周围几名侍立的怀言者荣誉卫队战士本能地、轻微地绷紧了身体,手臂几不可察地抬起一丝,似乎想做出干预或警示的姿态。
让一个非战斗人员如此接近、甚至“骑乘”于原体肩头,这在他们严守的礼仪与安全条例中,是难以想象的僭越。
然而,珞珈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肩上的安娜,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卫兵们无需紧张。
他甚至还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这个细微的互动,让所有目睹者,包括大贤者埃特纳,都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位银发女士在原体心中非同寻常的地位。
珞珈这才迈步,走下舷梯。安娜依旧坐在他肩上,如同一个坐在巨人肩头观察世界的精灵。
而赫拉克勒斯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
“恭迎您的莅临,珞珈大人!愿万机之神的祝福与您的意志永存!” 埃特纳大贤者率领众人,以机械教最隆重的礼仪躬身致敬。
“嗯,免礼。” 珞珈的声音平静,“直接去‘西塞尔’的生产区。边走边说。”
“遵命,大人!” 埃特纳连忙示意,庞大的迎接队伍立刻化作两列,如同分开的金属潮水,为珞珈让出道路。
接着,数台反重力代步平台无声滑至面前。
珞珈没有乘坐,他选择步行。
安娜依旧没有下来的意思,仿佛珞珈的肩甲是她专属的观光座。
一行人向着不远处那座最为巍峨、被无数管道与能量光束缠绕、顶部不断向天空喷射着净化后依然灼热气体的超巨型建筑群走去。
那是赫菲斯托斯的核心,被称为“火神熔炉”的主铸造集群。
随着靠近,那建筑的规模更显骇人。
其基座堪比山脉,钢铁外墙高达数千米,表面布满了巨大的闸门、观察窗、维修通道和散热格栅,如同一个活着的、不断吞吐物质与能量的金属巨兽。
内部传来的低沉轰鸣,即使隔着厚重的隔音屏障,也足以让地面微微震颤。
珞珈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这工业奇观的顶峰,又侧过脸,对肩上的安娜说道:
“说吧,看出什么了。”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让她发表“专业意见”。
安娜放下搭在眉前的手,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神熔炉”那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外壁上,湛蓝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快速闪过。她开口,声音清脆,评价直接得近乎冷酷:
“原始。”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
“非常、非常的原始。”
她的手指向那些巨大的、看似杂乱无章堆叠在一起的附属结构、蜿蜒如巨蟒的粗大管道、以及明显为了应对某种低效散热方式而额外加装的庞大外部散热鳍片:
“无用的、充满妥协和冗余设计的占地面积。能量输送效率目测低于基准线37%。热管理方案粗暴得令人发指,至少一半的散热结构纯粹是为了弥补核心熔炉设计缺陷而事后打上的‘补丁’。还有这些外部支撑框架的应力分布……啧啧。”
“这整个东西,如果放在我来的那个时代,工程监理会第一眼就把它判定为重大安全隐患与资源浪费的典型,俗称——‘违章建筑’。该拆了重建的那种。”
这番毫不留情、几乎将赫菲斯托斯最高技术结晶贬得一文不值的评价,让周围随行的技术神甫们表情都变得极其精彩,数据流的闪烁频率乱了一瞬。
就连赫拉克勒斯都摸了摸光头,憨憨地看了看熔炉,又看了看安娜,在想“这大铁疙瘩不好吗?”
然而,被直接评价的埃特纳大贤者,覆面盔下的生物眼球却骤然爆发出更炽热的光芒——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者听到神谕般的激动与求知若渴!
他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将安娜的每一句批评都如同圣言般刻录进自己的记忆晶体。
“精辟!一针见血!安娜女士!” 埃特纳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带上一丝颤抖的电流杂音。
“您一眼就看穿了我们长久以来的困境与无奈!这正是困扰‘火神熔炉’第三、第七能量回环效率提升的关键!还有散热矩阵的冗余设计,我们一直怀疑有更优解,但限于古老协议和材料……”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操控身旁一只悬浮的伺服颅骨。颅骨眼眶中射出一道光线,在空气中展开数面全息投影屏。
屏上显示的并非“火神熔炉”的结构图,而是一些模糊、残缺、但依稀可辨的——古老蓝图、符号与文字。
“大人,安娜女士!请看!” 埃特纳的语气带着献宝般的兴奋,以及长期困惑后终于找到“专家”的迫切。
“这是我们在挖掘某个远古遗迹时,复原出的部分技术残片!我们进行了初步的解析与推测,但其中含义……实在令人费解,或许以您的智慧……”
他指向第一幅图像,那是一个线条简略、但结构清晰的履带式载具侧视图,旁边标注着难以辨认的古代文字,但有几个字母被重点标注并“翻译”了出来。
“此物,名叫梅卡瓦’坦克。根据结构分析,它似乎是一种用于地面突击的重型载具,其设计理念……颇为独特”
“我们合理推测,这并非自然造物,而是一位名叫梅卡瓦的、早已被遗忘的远古机械大贤者,所发现或设计的标准建造模板的一部分!其名讳,或许就来源于这位伟大的先贤!”
他又指向第二幅图像,展示的是另一种造型迥异、炮管修长的坦克。
“而这个,叫做‘豹二’。其设计更加流线,强调机动与火力。我们注意到其名称中有‘豹’字。”
“结合古生物资料库的残缺记载,我们推测,命名它的远古贤者,或许是从一种名为‘豹’的、早已灭绝的、迅捷而致命的巨型昆虫的形态与习性中汲取了灵感,用以命名这款强调速度与突击的战争机器!这是何等的想象力与自然仿生学的运用!”
接着是第三幅图,看起来像是一架带有三角翼的飞行器草图。
“还有这个!我们发现其名字为‘F35’。其造型奇特,似乎兼具大气层内飞行与某种水下潜航的能力?看它的进气口与机身线条,我们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种古泰拉时期用于深海探索或攻击的潜水载具,或者是一种两栖作战飞行器?其技术路线非常独特,我们尚未完全理解其推进原理……”
埃特纳大贤者滔滔不绝,语气充满了考古发现者的自豪与对远古智慧的无限敬仰。
“……”
珞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最初是惯常的平静,但随着埃特纳将“梅卡瓦”解释成“名叫梅卡瓦的大贤者”,将“豹二”和巨型昆虫联系,尤其是将“F35”战斗机推测为“潜水艇”时……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嘴角似乎想要向上弯起,但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
他微微别过脸,轻咳了一声,仿佛被铸造世界充满颗粒物的空气呛到了。
而他肩上的安娜,反应则直接得多。
在埃特纳说出“巨型昆虫”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肩膀微微发抖。当“F35潜水艇”这个结论被隆重推出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噗——!”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充满严肃技术探讨氛围的场合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嗤笑,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身体因为强忍大笑而在珞珈肩头微微发颤。
珞珈感觉到肩上的动静,侧头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自己脸上那古怪的神色也更明显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