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珞珈清了清嗓子,脸上那丝因荒诞而残留的微妙神色迅速收敛,恢复了决策者的平静。
他将目光从那些关于古老的全息图上移开,重新投向埃特纳大贤者,语气平稳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这些有趣的‘历史发现’,暂且放在一边。我这次来,首要目的是了解‘西塞尔’装甲的实际生产进度。目前的生产线,情况如何?”
埃特纳大贤者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能从那些令他既兴奋又困惑的远古谜团中暂时脱身,回到他更熟悉、也更有把握的当前生产议题上。
他操控伺服颅骨收起那些全息图,数据流在机械眼中稳定闪烁,汇报道:
“大人,目前在整个赫菲斯托斯铸造世界,能够完全满足‘西塞尔’生产精度与材料标准的专用车间,只有八个。这已经是我们在不严重影响泰坦部件、主力舰模块以及其他军团订单生产的前提下,所能挤出的最大产能。能够为这条新开生产线稳定调动的资源、高级神甫、以及沉思者阵列的专用算力……也仅此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臂做出一个类似人类摊手的、略带无奈的动作,覆面盔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属于执行者的现实考量:
“您知道,铸造世界的产能早已被各方需求填满,每一项生产计划都牵动着复杂的供应合约与优先级排序。为新装备开辟独立生产线,尤其是像‘西塞尔’这样复杂、且未被纳入帝国军务部标准序列的‘新事物’,所能动用的‘余量’……实在有限。”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意思明确,“西塞尔”装甲属于“计划外”项目,是在既有庞大体系中“见缝插针”。
“嗯。” 珞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
他缓步前行,目光扫过远处车间高窗内隐约可见的焊接弧光与移动的吊臂。
“我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毕竟,这本质上算是一桩‘私活’。军务部没有正式列装命令,其他军团和帝国机构自然有他们更优先的诉求。你们能在现有框架下,挤出八个车间,已经不易。”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埃特纳,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
“这样吧。之前战役中俘获的那批相对完整、有研究价值的黑暗灵族舰船残骸,后续会全部转运到赫菲斯托斯,交由你们全权拆解、研究。其中的科技、稀有材料、乃至完整的设备,都归你们所有。”
他看到埃特纳的机械眼瞬间亮了好几个亮度。
“此外。” 珞珈继续道。
“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学术问题’,或者其他任何在‘西塞尔’生产乃至其他项目中遇到的技术瓶颈、古老数据解析困难,整理之后,可以直接发给我。我会让安娜抽时间审阅,并给予解答。你觉得,这个交换条件如何?”
“喂喂喂,珞珈。”
珞珈话音刚落,一个清脆带着不满的声音就从他身侧响起。
只见安娜不知何时站到了珞珈身边,此刻正双手叉腰,微微仰头看着他。
“我还在这儿呢,珞珈。商量这种‘卖苦力’的事情,能不能稍微背着我一点?哪怕假装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呢?” 她撇了撇嘴,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意。
珞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安娜见他这副样子,也懒得继续抗议,她转向埃特纳,语气恢复了那种技术观察者式的兴致:
“算了。埃特纳大贤者,比起在这里看你们讨价还价,我对你们铸造世界的‘核心明珠’更感兴趣。接下来的行程,我希望参观一下你们的泰坦铸造厂,以及主力星舰的建造船坞,可以吗?”
“当然!这是我们的荣幸,安娜女士!” 埃特纳立刻回应,语气比面对珞珈时更多了一丝对“专家”的敬重。
“我会立刻安排最资深的铸造神甫与导航机仆,全程陪同您,为您讲解,或者聆听您的指导。”
“嗯哼,这还差不多。” 安娜满意地点点头,对珞珈挥了挥手,便跟着几名急忙上前、身上挂满各种测量仪器的机械神甫,朝着与“火神熔炉”不同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与忙碌的运输车队之后。
现场只剩下珞珈、如同沉默山峦般的赫拉克勒斯,以及埃特纳大贤者。周围的工业轰鸣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珞珈示意继续前行。
两人漫步在巨型工厂之间的通道上,头顶是横跨天际的运输管道和闪烁的警示灯光。
“大人,” 走了一段,埃特纳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研发者的、压抑着的兴奋。
“关于‘西塞尔’基础型,在试生产与初步测试中,我们根据其设计框架和可能面临的多样化战场需求,与几位专精武器平台与单兵系统的神甫,共同研讨出了两种衍生型号的初步概念。”
他一边说,一边用机械臂在空中投射出简略的轮廓图:
“这两种型号,我们在基础型的平台上,进行了一些创意化的改造尝试,旨在拓展其战术应用范围。相关设计草案与模拟数据已经准备完毕,稍后可以呈请您审阅。”
珞珈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粗糙但充满想象力的轮廓图,又看向周围这片沸腾着创造与生产活动的钢铁森林。
巨型熔炉的火光映在他深潭般的眼眸中,微微跳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埃特纳关于新型号的汇报。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思绪,在这一刻悄然掠过他的心头。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机仆、闪烁的数据流、高耸入云的建造架,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臭氧、熔融金属与进取渴望的气息。
或许,对于这个时代的人类来说,眼前这片景象,这场席卷银河的“大远征”,就是继黑暗科技时代之后的、第二个“黄金时代”。
珞珈暗自思忖。
这个时代的帝国,铁与火是主旋律,战争是无休止的背景音。
但与此同时,它又充满了近乎蛮横的进取心与 蓬勃的希望所笼罩。
机械教的贤者们会像眼前的埃特纳一样,敢于在既定框架外尝试“创意化改造”,会为发现新的技术可能性而兴奋,会努力消化古老遗产并试图创造出“新”东西,而非仅仅僵化地守护着日渐失传的“圣典”模板,陷入无可挽回的技术衰退。
进取,尝试,探索,哪怕笨拙,哪怕会走弯路,哪怕会闹出“F35是潜水艇”这样的笑话。
但这股想要向前、想要变得更好的“劲头”,本身何其珍贵。
这样一对比……
珞珈脑海中闪过另一幅画面,那来自他作为穿越者的、破碎而不祥的记忆碎片。
僵化的教条,无尽的官僚内耗,技术的彻底停滞与流失,在绝望中固守却不断失血的庞大躯壳……
那个未来的帝国,又是何等的腐朽与令人窒息。
一丝冰冷的决意,如同淬火的钢铁,在他眼底深处凝结。
他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这灼热而充满“生机”的工业空气。
“我绝不会……让帝国重蹈那样的覆辙。”珞珈暗自发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