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火神熔炉”外围的几条主通道上听埃特纳大贤者絮絮叨叨地汇报了约莫半个标准时,内容涵盖“西塞尔”生产线的具体瓶颈、材料供应链的微妙平衡、与邻近铸造世界协调产能的困难,以及若干项听起来颇为精妙、但珞珈内心评估为暂时用不上的技术改进提议后,珞珈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本质上是个行动派,是战场上的决策者与执行者,对于过于深入的技术细节和资源博弈的弯弯绕绕,兴趣有限。
当埃特纳开始第三次用不同的数据模型阐述同一个散热问题的三种可能优化路径,及其对总体生产周期的影响时,珞珈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望向通道尽头那不断喷吐着净化蒸汽的巨型排气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连一直像忠实石像般跟在珞珈侧后方的赫拉克勒斯,此刻也忍不住,张开他那张能塞进拳头的嘴,打了一个沉闷的、毫不掩饰的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对他而言,听这些充斥着陌生术语、复杂数字和“可能”“或许”“理论上”的数据分析,其折磨程度大概不亚于被强制听一整天的帝国税务报表朗读。
与其在这里陪着听天书,他宁愿回到“信仰之律”号的训练甲板,找几个想挑战大力神这个外号的新兵好好“切磋”几下,活动活动筋骨,那多实在。
珞珈瞥了赫拉克勒斯一眼,对赫拉克勒斯的表现毫不意外。
他抬手,打断了埃特纳大贤者正准备展开的第四种优化方案推演。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埃特纳,具体生产与协调,按既定方案推进,遇到无法决断的困难,再报给我。”
“保持效率,确保质量。其他的,你自己把握。”
该说不说,能把原体说困,埃特纳大贤者也是个人物。
“是,大人!谨遵您的意志!” 埃特纳立刻收声,机械臂交错行礼。
就在珞珈准备示意离开,返回风暴鸟炮艇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的脚步声。
是安娜。
她已经结束了“短暂”的泰坦与星舰船坞视察,正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回来。
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甚至有点过于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还藏着一丝狡黠。
银发在铸造世界永不停息的热风中微微飘动,白衣依旧纤尘不染,与周围油污斑驳的环境对比鲜明。
她径直走到珞珈面前,先是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表情有些木然的珞珈,又瞥了一眼还在努力把第二个哈欠憋回去、眼眶含泪的赫拉克勒斯,最后扫过恭敬侍立、数据流仍在小幅波动的埃特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没有先汇报“视察收获”,反而歪了歪头,用一种格外天真无邪,同时有些调侃的语气问道:
“珞珈~”
她拖长了音调,湛蓝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珞珈。
“话说回来……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 她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但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佩图拉博身边带着的那群铁环机器人啊?”
“?”
珞珈被这没头没脑、跳跃性极强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脸上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目光略带疑惑地看向安娜,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被铸造世界的什么废气熏坏了逻辑回路,或者刚刚在泰坦工厂里磕到了头。
他下意识地开始飞速思考:安娜为什么突然提起佩图拉博?铁环机器人?那玩意儿……不就是佩图拉博那家伙鼓捣出来的、造型超大的金属大块头嘛。
喜欢?
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喜欢,但也谈不上特别喜欢。
安娜这突如其来、角度刁钻的一问,给珞珈整得有点措手不及,甚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还是说她刚刚“巡查”的时候,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古代数据病毒,导致逻辑模块紊乱了?
要不要回去真让瓦尔基里给她来个全面的系统扫描,或者安装个杀毒软件?
“喂喂喂!” 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珞珈脸上的表情,立刻不满地鼓起脸颊,伸出手指在珞珈眼前晃了晃,“干嘛用这种看‘故障机仆’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很正常!清醒得很!”
她收回手,重新抱起手臂,摆出一副“我就要问到底”的架势,追问道:
“说啊,别想蒙混过去。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就佩图拉博整天当宝贝显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长得像个会飞的金属门环似的那群铁环!”
“啊?” 珞珈被安娜这锲而不舍的追问弄得有些无语,他下意识地避开她过于“灼热”的探究目光,含糊地应道,“有点……吧?”
“有点?” 安娜立刻抓住了他语气中的不坚定,眉毛一挑。
“‘有点’是什么模棱两可的答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堂堂原体,对个机器人还扭扭捏捏的?”
“额……”
“喜欢,那玩意儿火力尚可,能自主索敌,在特定场合能省点人手……你满意了?”
“嘻嘻~”
就在珞珈话音刚落下的瞬间,安娜脸上那看起来像是逼问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般的、混合了得意与窃喜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就知道!” 她一拍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雀跃,“你果然喜欢这种高大、威猛、火力强劲、还带点傻大黑粗质感的人形机器人!”
说话间,她的眼神在珞珈和旁边憨厚的赫拉克勒斯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下,笑容里的“奸诈”意味更浓了。
紧接着,安娜不等珞珈从她这诡异的逻辑和笑容中回过神来,便转过身,对着一直跟在她身后过来的、那几名之前陪同她视察的机械神甫做了个手势。
那几名神甫立刻会意,其中一人通过内部频道快速下达了指令。
只见不远处,一队由重型运输机仆和反重力平板车组成的队伍,正“吭哧吭哧”地朝着他们这边驶来。平板上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用厚重的防静电帆布严密包裹、边缘还用数据锁链加封的立方体货箱。
货箱大小不一,但看起来都沉甸甸的,上面喷涂着机械教的齿轮标记。
“你……这拿的啥?” 珞珈看着这队显然装着不寻常物品的运输队,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安娜不是去“参观”吗?怎么还顺上“东西”了?看这包装和规格,显然不是纪念品那么简单。
“秘密~”
安娜转回身,对珞珈眨了眨眼,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的笑容神秘莫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她看着那些货箱被小心翼翼地装载进等候在一旁的、隶属于她个人使用的轻型运输艇货舱,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如同孩童拿到了心仪玩具图纸般的窃笑。
“对了,” 她仿佛才想起来,又补充道,语气变得随意,但内容却让珞珈更加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会死人的事的话,就别来我实验室或者舱室找我了。我有点‘私活’要处理,需要集中精神,闭关一阵子。”
“额?” 珞珈这下真的有点懵了,“什么私活?跟这些……” 他指了指正在关闭舱门的运输艇,“……东西有关?”
“都说了是秘密啦!” 安娜摆了摆手,似乎嫌他问题太多,但眼神里的光彩却越来越亮,“总之呢,算是……送你的一个惊喜。”
她微微歪头,看着珞珈那张写满“疑惑”“不解”和“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的脸,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恶作剧般的愉悦:
“至于具体是什么惊喜嘛……到时候再说咯!走啦!记得没事别来烦我!”
说完,她不再给珞珈追问的机会,脚步轻快地走向那艘运输艇,银发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眼的弧线。
舱门在她身后关闭,引擎启动,运输艇缓缓升空,在护航编队的伴随下,朝着“信仰之律”号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铸造世界浑浊的、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背景中。
原地,只剩下珞珈、赫拉克勒斯,以及依旧有些茫然的埃特纳大贤者。
珞珈站在原地,望着运输艇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安娜最后那几句话,那个神秘的笑容,还有那些被严密包裹的“货物”。
这些玩意加一起,总让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