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群山沉寂。
一道黯淡的黑色流光,如同折翼的孤雁,踉踉跄跄地划过天际,最终坠落在远离凤翔数千里之外的一片莽莽群山之中。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无数夜栖的飞鸟。
烟尘碎石四溅,地面上赫然被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
坑底,不良帅袁天罡艰难地撑起残破的身躯,又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污血。
那血液溅在坑边的岩石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将坚硬的岩石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他的模样,早已不复当初那神秘威严、俯瞰天下的不良帅。
那袭伴随了他三百年的宽大黑袍,此刻已是支离破碎,如同乞丐的破布般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布满狰狞伤痕的躯体。
原本覆盖全身、流转着暗金色符文的漆黑晶甲,早已崩碎大半。
只剩下零星几片还勉强附着在身上,却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那些裂痕中,不断渗出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死气的血液,将他身下的土地都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黑紫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
那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永远被金色面具遮掩的神秘面容,此刻终于暴露在月光之下。
那是一张苍老到难以形容的脸,皮肤干枯如树皮,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仿佛承载了太过漫长的岁月。
而那张金色面具,此刻也从正中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几乎将面具一分为二,边缘处还在不断剥落着细碎的金色碎片。
裂痕之下,隐约可见一只充血的眼眸,那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睥睨与从容,只剩下深深的惊骇、恐惧,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出更多的黑血。
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那玄衣青年的一掌震得移位,经脉寸寸断裂,连那修炼了三百年的天罡真气。
此刻也如同失控的野马,在他体内乱窜,不断冲击着本就脆弱的经脉,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
他抬起自己颤抖的手,那只手曾经一掌拍出便可崩山裂石,此刻却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他看着掌心那道至今仍未愈合、隐隐散发着玄色光晕的伤口,那是他与那玄衣青年最后一掌对轰时留下的。
那玄色光晕如同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运转天罡真气驱逐,都无法将其彻底消除,只能勉强压制。
每一次真气流转,那伤口都会传来钻心的刺痛,提醒着他那一战的惨败。
那玄衣青年……
那张始终风轻云淡的面容,那双深邃如星空、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眸。
那只随意挥洒、却蕴含着毁天灭地之力的手掌……如同梦魇般,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到底是谁?!”
不良帅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眸中满是不甘与惊惧。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亲手终结过不知多少企图颠覆天下的强者,自以为这世间已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
可那个青年……
那一掌的威力,至今仍让他心悸不已。
那不是简单的真气对轰,不是招式技巧的较量,那是……那是更高层次的碾压!仿佛对方站在云端,而他只是地面上的一只蝼蚁。
更可怕的是,对方那始终如一的淡然。
即便在数千回合的交锋中,即便在他施展了冥魔变、燃烧生命强行提升实力之后。
那青年的眼神始终平静如水,气息始终平稳如常,仿佛他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生死之战。
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怪物……那是怪物!”
不良帅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那拳头软绵绵的,连地面都没砸出多少痕迹,反而震得他自己伤口迸裂,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他想起最后那一掌。
自己凝聚了所有残余力量,燃烧了部分本源精血,发动了那玉石俱焚的“冥魔归墟”。
本以为至少能伤到对方,哪怕只是轻伤,也能挽回些许颜面。
可结果呢?
那青年只是轻轻抬手,随意一挥,那足以毁灭城池的冥魔之力,便如同烟雾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浩瀚伟力。
便如排山倒海般涌来,轻易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御,将他像一只破布袋般震飞出去。
那一刻,他甚至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若非他当机立断,借着那烟雾弹的掩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施展遁术逃窜,此刻恐怕早已……
不,即便逃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那最后一掌,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更伤及了他的武道根基。
他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已经从神霄位巅峰跌落,甚至隐隐有继续下滑的趋势。
三百年的苦修,三百年的积累,三百年的心血……在那青年一掌之下,付诸东流。
“不……本帅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更多的夜鸟。
然而,那啸声很快便被剧烈的咳嗽取代。
他瘫倒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气血与情绪。
他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从残破的袍袖中摸出一只古朴的玉瓶。
那是他珍藏多年的疗伤圣药,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本是准备在极端危急时刻使用的。
他倒出最后一粒龙眼大小的药丸,那药丸通体漆黑,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他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然后闭上眼,艰难地运转着残存的那点天罡真气,引导药力修复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药力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断断续续的经脉似乎被暂时接续,翻腾的气血也稍稍平复。
但那些由那玄衣青年留下的、散发着玄色光晕的伤口,却依旧顽固,药力根本无法渗透。
“咳……咳咳……”
又是几声咳嗽。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眼中满是阴鸷与惊惧。
他知道,自己这次伤得太重了。
不仅是肉身的创伤,更是道心的裂痕。
如果不能彻底修复伤势,不能找回道心,他此生恐怕再无望恢复到巅峰状态。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疗伤,慢慢恢复。
喘息稍定,不良帅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出深坑。
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百年了,他行走天下,暗中布下无数暗桩,掌握着无数人的秘密,自然也为自己留下了不少隐秘的退路。
其中,便有这处位于莽莽群山深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幽谷。
那是他早年游历时偶然发现的一处秘境,四周皆是险峻的悬崖峭壁,只有一条极为隐蔽的小径可以进入。
谷中四季如春,有天然温泉,更有他早年暗中布置的阵法与藏匿的物资,本是准备在最危急时刻作为最后的避难所。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起最后一丝力气,辨认着方向,踉跄着向深山更深处行去。
他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哪里还有半点不良帅的威风?
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他终于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悬崖峭壁前。
他停下脚步,喘了几口粗气,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古朴的玉牌,对着峭壁某处轻轻一晃。
玉牌上泛起微微的幽光,紧接着,那看似坚固的峭壁,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闪身而入,身后那道缝隙随即缓缓合拢,恢复成与周围别无二致的峭壁,仿佛从未开启过。
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幽谷,方圆不过数里,却别有洞天。
谷中林木葱郁,花草繁茂,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谷中蜿蜒流过,汇入一汪热气腾腾的天然温泉。
几间竹木搭建的简陋小屋,静静地坐落在温泉旁,虽已多年无人打理,却因谷中气候温和,并未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温泉的硫磺气息,宁静而安详,与外界那血雨腥风的乱世,判若两个世界。
不良帅踉跄着走到温泉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才勉强挣扎着坐起身,靠在温泉边一块温热的岩石上。
“终于……安全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虚弱而沙哑。
紧绷的心弦一旦放松,那股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疲惫与虚弱,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不敢睡,他必须趁着还有一丝清明,先稳住伤势。
他再次挣扎着坐直,咬破舌尖,用那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运转着几乎枯竭的真气,引导着药力,一点一点地修复着那些断裂的经脉。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每一次真气流转,都会牵动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此刻的他,早已顾不上这些,只是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单调而枯燥的疗伤过程。
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又一个黄昏。
他感觉体内紊乱的真气,终于被勉强压制住,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有失控暴走的迹象。
那些断裂的经脉,也在药力的作用下初步愈合,虽然脆弱得如同婴儿的血管,但至少能勉强支撑真气的运转。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躯。
动作之间,依旧牵动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已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走到小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却一应俱全。
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一些密封的坛坛罐罐!那是他早年储存的干粮、药品、以及一些必要的物资。
他打开一坛清水,痛饮了几口,又取出一块干粮,慢慢咀嚼着。
干粮粗糙无味,此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间小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来,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躲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岐国……女帝……还有那个神秘青年……”
他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惊惧。
“那青年……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能有那般恐怖的实力?
他……他真的来自天外吗?”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翻涌,却无人能给他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