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幽谷中一片寂静,只有温泉蒸腾的水汽与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良帅盘膝坐在温泉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审视着自己残破的身躯。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检查一处伤口,脸上的阴沉便加深一分。
他的胸口,有一个清晰的掌印,那是杨过最后一掌留下的。
掌印周围的肌肤焦黑干枯,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玄色纹路,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那些玄色纹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仿佛活着一般,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与真气。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布满了一道道裂痕,那是强行施展冥魔变、又被杨过一掌震碎晶甲时留下的。
那些裂痕深可见骨,黑色的血液从缝隙中渗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丹田处,更是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是杨过最后那一掌的力量穿透他的防御,直接轰击在他武道根基上留下的。
虽然他以残余的真气强行护住了丹田,但那股恐怖的力量,还是伤及了他的本源。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三百年的修为,正在从那个伤口处不断流失。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轻轻触碰那些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全身都在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他必须全面了解自己的伤势,才能制定疗伤的方案。
足足半个时辰后,他才检查完毕,瘫坐在巨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月光照在他苍老得不成人形的脸上,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惊惧。
“太可怕了……那一掌……”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即便已经逃出生天,即便已经过去数日,每每回想起那最后一掌,他依然会感到心悸不已。
那不是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武道。
此方世界的武学,无论多么高深精妙,终究有迹可循。
真气的运转、招式的变化、力量的运用,都有其内在逻辑与规律。
即便是神霄位巅峰的强者,其攻击也无非是将真气凝聚压缩到极致,以量变引起质变。
但杨过的攻击,完全不同。
那仿佛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
那玄色光晕中蕴含的,不是单纯的毁灭之力,而是一种……一种“意志”?
一种“法则”?
他无法准确描述,但那种感觉太过清晰。
在那股力量面前,他的一切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如同蝼蚁企图撼动大树,如同萤火妄图与皓月争辉。
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对他的“天罡真气”的压制。
他的真气,修炼三百年,融合了天罡星辰之力与幽冥死气,早已达到极阴至寒、霸道绝伦的境地。
可在那玄色光晕面前,他的真气就如同遇到了克星,被死死压制,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三成。
这种感觉,他只在三百年前,面对那位开创了大唐盛世、有着真龙天子气运的太宗皇帝时,有过一丝类似的感觉。
但即便是太宗皇帝,其气势威严虽能让他心生敬畏,却也远未达到这种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程度!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不良帅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杨过的身影。
那玄色的衣袍,那俊朗的面容,那双始终平静深邃的眼眸。
那举手投足间尽显的从容淡然……以及,女帝倚靠在他保护的怀中时,那副全然信赖、柔情似水的模样。
女帝。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那个他曾经根本没放在眼里、以为只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的小小岐国之主,如今却已脱胎换骨。
不仅能与李克用那等老牌神霄位强者正面抗衡,甚至能与他激战数百回合而不落下风。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在那个神秘青年出现之后。
“天外之物……天外之人……”
他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那青年,肯定就是导致天机混乱的“天外之人”。
他带给女帝和幻音坊的改变,就是他实力的证明。
如果……如果能得到那种力量……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
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夺取什么天外之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幽谷,都是未知数。
“先疗伤……先恢复……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向温泉。
温热的泉水漫过残破的身躯,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
那泉水似乎有疗伤的功效,浸泡其中,伤口传来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连那些顽固的玄色纹路,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光滑的岩石上,闭上眼睛。
温泉的热力与药力共同作用,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在温泉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再次回到了凤翔城外的战场。
依旧是那片破碎的天空,依旧是那道玄衣身影。
杨过静静悬浮在他面前,神情淡然,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怒吼着,催动全身真气,凝聚出冥魔变的最强一击,狠狠轰向杨过。
然而,杨过只是轻轻抬手,随意一挥。
那一挥,如同拂去一片落叶。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疯狂,在那轻轻一挥面前,便如同烟雾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遮天蔽日,带着无法抗拒的浩瀚伟力,向他拍来。
他想逃,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
他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
他猛地睁开眼,从温泉中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混着温泉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又是这个梦。
这几日,每一次入睡,他都会被这个噩梦惊醒。
那巨掌落下的瞬间,那无可抗拒的恐惧感,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他抬头看向天空,已是深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温泉蒸腾的水汽在月光下如同轻纱,笼罩着整个幽谷。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下剧烈的心跳。
他靠回岩石上,闭上眼,却再也不敢入睡。
他就这样睁着眼,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幽谷中,没有日出月落的参照,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良帅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每日,他除了泡温泉、服药、进食,便是盘膝疗伤。
疗伤的进程极其缓慢,那些由杨过留下的创伤,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顽强地抵抗着他的一切努力。
最难缠的,是那些玄色纹路。
它们如同活的藤蔓,盘踞在他伤口周围,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与真气。
他用尽了各种方法!以天罡真气强行驱逐,以珍藏的圣药外敷内服,以秘法引动星辰之力涤荡……
但那些玄色纹路始终顽固地盘踞着,虽然颜色黯淡了几分,却从未真正消失。
每一次真气运转经过那些纹路时,都会带来钻心的刺痛,如同有无数钢针在经脉中穿刺。
那种痛苦,饶是他这三百年见惯了生死、历经了磨难,也常常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他修为的不断跌落。
最开始,他还能勉强维持神霄位后期的境界。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尽管他拼尽全力,那境界还是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一点地流失。
神霄位后期……中期……初期……
当他的修为跌落到神霄位初期的门槛时,他终于勉强稳住了颓势。
但那一刻,他几乎要疯掉。
三百年的苦修,三百年的积累,三百年的心血,就这样,在那青年一掌之下,付诸东流。
“混蛋!混蛋!”
他狠狠砸着身下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岩石被他砸得碎石四溅,但他的拳头也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发泄过后,他瘫倒在温泉边,大口喘着粗气。
他望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他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恢复。
那些玄色纹路,如同诅咒般盘踞在他体内,日夜不停地侵蚀着他。
他用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将其彻底祛除。
也许……也许这辈子,他都无法再回到巅峰状态了。
这个念头,比肉身的疼痛更让他恐惧。
不良帅,袁天罡,那个活了三百年的传说。
那个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存在……难道就要这样,窝囊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不……本帅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发泄过后,他瘫倒在岩石上,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眼中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就这样躺着,躺了不知多久。
直到某一刻,一阵山风拂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