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礼行胡须抽动,伸出一只手去问谢蕴之要,言语之间全是鄙夷和愤怒。
谢蕴之亲手将欠条放到他手中。
欠条在落入谢礼行手里的那一刻,被他撕得粉碎扬在空气中。
碎纸屑缓缓从空气中飘落,落在谢蕴之头发上、肩膀处、脚边。
他甚至都没眨一下眼睛。
“丞相大人,账清了,还要留下来喝杯茶吗?”
谢礼行冷哼一声,“真是好得很,如今你翅膀硬了,有人撑腰了,所以连我这个父亲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谢蕴之语气平静,目光始终直视前方,
“丞相大人言重了,这些年我和母亲,替丞相府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不欠丞相府什么。”
“不欠?”
谢礼行盯着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突然笑了,“你娘当年要不是嫁给我,一辈子都只是个低贱的商户女,又怎配生下我丞相府的嫡长子。”
他接着补充道,“你如果不是我谢礼行的儿子,哪有机会成为驸马?你还有脸说不欠!这样的尊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再多的钱财也买不到!”
谢蕴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怯弱。
他语气依旧温和平静,“母亲出嫁时整整一船的嫁妆,金银玉器无数。”
细数着那些过往,“在她助您平步青云后,身上的银子已经不足二十万两,丞相大人可知,当初那一船的嫁妆价值多少?”
“……”
谢礼行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我怎么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可我知道。当时那些嫁妆折合成现银有三百万两,您刚中举那会,家里落魄到只有三间房子,两亩薄田,您还记得吗?”
他继续说道,“是母亲帮你置办了宅院,买仆人婢女。
逢年过节更是以你的名义,替你各种送礼打点上下,你才能从外放官员做到京官,又从三品大员坐上丞相的位置。”
谢礼行挺直了胸膛,义正言辞道,
“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数年累积的功绩,你娘不过是做了她的分内事,也值得如此宣扬出来?”
“不是宣扬。”
谢蕴之纠正了下,“她一直都默默无闻替你料理家事,十年如一日的伺候公婆,直到风光的送走祖父、祖母,最后好不容易等你位极人臣的时候……”
“她没有在您最风光的时候享过一天福,却吃尽了陪您一路走来的苦,所以她不欠您什么。”
“而我,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正因为我姓谢,所以您理所当然的让我养整个丞相府,在人前却从未承认过我和母亲的身份。所以,我也不欠您什么。”
“此次欠条上的银子,比起这十年来我给丞相府的花销,一半都没有。”
谢礼行一挥袖子,“如此斤斤计较,还真是随了你那个娘。”
“是,我庆幸随我娘,要是随了丞相大人这等薄情寡义,只怕我娘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
谢礼行怒极反笑的点点头,
“好得很,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说会道?也是,你如今是一品驸马爷,放眼哪个公主的驸马地位能有你高?说话自然也硬气些。”
他不屑的嗤之以鼻,“靠裙带关系站上这个位置也是本事,至少比我当初少奋斗三十年。”
“若一开始没娶你娘,而是娶了位官家千金,说不准早就官居一品,哪里还有你这逆子的存在?”
比起以往那些话,似乎这些话更人戳心窝子。
可已经伤不了如今的他。
争辩输赢对错又如何?只是有些为母亲感到不值罢了。
“丞相大人说是就是吧,都无所谓了。我已经与丞相府两清,各不相问。”
看着谢蕴之没有多余表情的侧脸,谢礼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有种自取其辱的无力感。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嘲讽道,
“九公主行事素来嚣张跋扈,与她有深仇大恨的人比比皆是,她迟早会被清算,你这个驸马未必就做的长久。”
谢蕴之没有再说话。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离开听兰轩,他才命人将那些银子抬进库房。
今日下午,雪下得很大。
京城的道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雪天难行,扫雪的人刚扫,路上没一会儿又堆积了。
谢蕴之着人套了马车。
在马车前方还有一辆板车,上面摞着鼓鼓的麻布袋。
不知道袋子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另一辆豪华的马车已经在宫墙那处静静等待。
而对方上面的灯笼上,明显写着一个夜字。
谢蕴之心下明了,掀开的马车帘子放了下来。
不用猜,那辆马车里的人也知道是谁。
只是他没想到夜璟宸也这么细心,会选择今日来接魏桑榆。
“驸马,咱们的马车要靠边停吗?”
外面驾车的小厮接着说道,“那边好像停着摄政王的马车。”
谢蕴之看了看宫门那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怀里,那专用的粉色花纹暖炉,犹豫片刻后说道,
“回去吧。”
“可是您不是来接公主的吗?”
“公主有人接了。”
谢蕴之说完又补充道,“一会经过盐庄的时候,再去扛几袋粗盐,把东街那边的路也一并清理下。”
外面的小厮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马车掉头离开了宫门口。
这一幕,自然也惊动了夜璟宸那边。
疾风坐在马车外面,对里面的人说道,“主子,谢驸马的马车走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会儿只要公主出来,就帮自家主子争取一番,哪知,对方竟然直接驾着马车走了。
听到这话的夜璟宸,一向面若寒霜的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恢复平静。
难怪当初她要选谢蕴之做她的驸马。
原以为是财力和相貌这些条件,现在看来还有些别的东西。
那一点,看似简单,却是他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一点。
困在夜璟宸心口多日的那团郁结,似乎也在此刻消散不少。
魏桑榆的马车出现在宫门口。
疾风跳下马车,笑眯眯的抱拳行礼,“公主殿下,我家主子有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