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莲站在那栋由老式居酒屋改造而成的木质建筑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提书包的肩带。
交作业的日子还是到了。
深棕色的木纹门板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门内隐约传来淡淡的茶香,可他却半点放松不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周前水源英介丢给他的那张金融试卷,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书包里。
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融模型、市场分析、财阀股权结构、利率汇率推演,没有一个是他这个普通学生该接触的内容。
短短七天,他拼了命地翻书、查资料、恶补基础,可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知识如同天书,别说融会贯通,就连勉强看懂都费尽全力。
能把卷子填满,已经是他的极限。
这可咋整啊……
青野莲在心底哀嚎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今天终究还是躲不过来了。那老头脾气又臭又硬,等会儿看到他的答卷,会不会直接气得动手打人?初音会不会帮我拦一下?
下意识地,他想到了初音。
……算了,指望那家伙还不如指望自己。以初音的性格,绝对不会帮他求情,只会躲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幸灾乐祸地看他被爷爷狠狠训斥。
一股久违的、熟悉到令人窒息的紧张感瞬间席卷全身,就像小时候忘了写作业,第二天被老师点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狼狈站起的窘迫与恐慌。
进,是狂风暴雨,退,又实在说不过去。
青野莲咬了咬牙,眼神一横。
不管了,死就死吧!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青野莲立刻绷紧腰背,双手紧紧抱着手提书包,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短短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沉稳厚重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脚步声从屋内缓缓传来,一步一步,如同踩在他的心尖上。
青野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初音。
初音的脚步轻快活泼,带着少女的跳脱,而这脚步声沉稳有力,透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
金属门把手缓缓转动的声响传来,青野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深深弯腰鞠躬,语气恭敬到极致。
“水源老先生,早上好。”
预想中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呵斥并未响起,空气陷入片刻诡异的安静。
青野莲心中一疑,缓缓直起身,抬头看向开门之人,当场愣在原地。
“诶?”
站在门内的,并非白发乱糟糟、眼神锐利如鹰的水源英介,而是一位鬓角斑白、面容严肃、身姿挺拔的老男人。
一身熨帖整齐的深色西装,眉眼紧绷,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正是渡边正信。
怎么是他……
青野莲迅速收敛错愕,再次礼貌颔首,语气恭敬。
“渡边先生,早上好。”
渡边正信眉头微蹙,那双历经商场沉浮的锐利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了他片刻,没说话,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开口时声音低沉而严肃。
“你来这里干什么?”
“上周水源老先生给我出了一张试卷,让我这周周天拿来给他批改。”青野莲连忙将手中的手提书包微微抬起,示意里面的答卷。
渡边正信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英介亲自出题?还让这家伙专程送来批改?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他依旧板着那张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脸,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出通道,语气平淡。
“进来吧。”
“非常感谢,打扰了。”
青野莲连忙点头道谢,弯腰换上玄关准备好的拖鞋,跟着渡边正信走进屋内。
老式居酒屋改造后的空间宽敞而古朴,木质梁柱、榻榻米地板,搭配简洁的茶具,透着一股低调而沉稳的气息。
刚踏入客厅方向,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便率先传了过来。
“正信,谁来了?”
“青野莲。”渡边正信简洁回道。
“哦,是那个蠢货啊,让他赶紧过来。”
青野莲:“……”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底只剩无奈苦笑。
果然,这老头说话还是这么难听,半分情面都不留。
下一秒,一道清脆活泼的少女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几分获救般的兴奋。
“爷爷!我去接他!”
“你给我坐好!”水源英介毫不留情地厉声喝止。
“……是。”初音委屈巴巴的声音蔫了下去。
青野莲换好鞋,跟着渡边正信一同走进里间的和室。
推拉门被轻轻拉开,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长桌主位的水源英介,老人穿着宽松的和服,白发随意凌乱,眼神锐利如鹰,正不怀好意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而在他下手位置,初音双手托着下巴,一脸百无聊赖的看着一张卷子,看到青野莲出现,右眼立刻弯成月牙,偷偷朝他疯狂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动着。
快过来快过来,救我出去啊!
青野莲当作没看见,迈步走到长桌前,微微躬身行礼。
“水源老先生,我来了。”
“废话少说,我不喜欢这些虚礼。”水源英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下巴朝着初音身旁的空位一扬,“坐那边。”
“是。”
青野莲依言坐下。
刚坐稳,初音便立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坏笑着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
“喂,大坏蛋,试卷写得怎么样了?你该不会交了白卷吧?”
青野莲斜了她一眼,已经预想到接下来的惨状,没心情跟她斗嘴。
水源英介已经不耐烦地朝他伸出手,声音粗暴。
“卷子拿过来。”
青野莲心脏猛地一缩,双手微微发颤,慢吞吞地从手提书包里抽出那张被他反复折叠、边缘都有些发皱的试卷,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去。
水源英介一把夺过,不耐烦地展开,拿起一旁的钢笔,低头开始批阅。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青野莲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得指尖发凉,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水源英介原本随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白痴。”
苍老而愤怒的骂声,骤然打破安静。
青野莲身子微微一僵。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狗屁不通!”水源英介指着其中一道题,气得钢笔都在发抖,“利率与债券价格的基本关系都能搞反,你脑子里是不是少根筋?”
青野莲低着头,面色不停抽搐,却不敢反驳。
他能怎么办?这些东西他以前真的完全没接触过,能写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蠢材!连最基础的宏观调控逻辑都弄不明白,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题答得跟狗屎一样,逻辑混乱,狗屁不通!”
“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一句比一句难听的斥责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水源英介越看越气,脸色黑得如同锅底,嘴里骂骂咧咧,没一句好听的。
坐在对面的渡边正信看着这一幕,眼底不动声色,心底却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英介这次,是真的看错人了。
本以为这少年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英介亲自出题考验,结果连基础题目都做得一塌糊涂,被骂成这样也实属正常。
水源英介越改越气,笔速越来越快,最后干脆狠狠一停,在总分位置落下数字,随后“啪”的一声,将试卷狠狠拍在桌面上,钢笔直接被他丢在一旁,发出清脆声响。
“34分!”
老人怒视着青野莲,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120分的卷子,你就给我考了34分?我家后院养的猫随便踩两脚,都比你考得高!”
青野莲脑袋埋得更低,小声地、委屈地辩解。
“水源老先生,这些内容我以前真的从来没有接触过,能考34分,已经是我这一周拼命自学的结果了……”
“不要找借口!”水源英介直接打断,怒火更盛,“没学过不会多花点心思?不会多问?考成这副鬼样子还有脸辩解?我看你真是没救了,蠢得可怜!”
老人依旧在愤怒地不停训斥,话语尖锐,不留半分情面。
渡边正信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怒火冲天的好友,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那张被拍得凌乱的试卷上。
心中微微一动,生出一丝好奇。
他伸手拿起试卷,打算随便看两眼,印证一下青野莲到底有多不堪。
可目光刚落在第一题,渡边正信的眉头便猛地一抽。
他脸上的淡然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
第三题。
一道接着一道,他看得越来越仔细,脸色也一点点变得古怪起来。
握着试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一会儿看看试卷上艰深晦涩的题目,一会儿看看依旧在发火的水源英介,一会儿又抬眼瞥向对面低着头、默默挨骂的青野莲。
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卷子……哪里是普通的考验。
题目之偏、难度之高,早已超出了入门范畴,涉及大量高阶金融分析、财阀实际运营模型、复杂市场推演,别说是一个学生,就算让一位顶尖大学的金融系教授来做,都未必能轻松拿高分。
甚至,就算是让一家上市企业的资深管理者、资深财务负责人来作答,能超过三十分,都已经算得上能力出众。
这根本不是给初学者出的卷子,这是给专业人士设下的难关。
而刚才,这少年清清楚楚地说,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未接触过,34分,全是靠这一周自学而来。
渡边正信握着试卷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周。
零基础。
自学。
34分。
这哪里是蠢材。
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妖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