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被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晃动搅得四散纷飞。
赵桓死死攥住龙椅的扶手,指节绷得惨白。
“官家!官家莫惊!”
尚书右仆射唐恪慌忙从朝班队列里出列,对着御座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定是郭天师在宣化门开坛做法,引来了天雷!这是上天降罚逆贼的吉兆啊官家!”
赵桓的嘴唇抖了抖,目光扫向殿中其余几位大臣。
同知枢密院事孙傅立刻出列躬身,连声附和:“唐相所言极是!臣亲自举荐的郭天师,其法术通天,作法时常有惊雷伴生,正是破敌的征兆!官家应当安心才是!”
赵桓的手微微松开了扶手。
他想信这个说法。他必须信。
“传乐师。”赵桓的声音干涩沙哑。
殿内大臣们面面相觑。
“官家?”唐恪抬起头,面露迟疑。
“朕说传乐师!”赵桓陡然提高了音量,声调已经有些发尖,“设小宴,奏《霓裳羽衣曲》残章。朕要听曲。”
唐恪和孙傅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内侍总管躬身退出殿外传旨,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十二名宫廷乐师捧着琵琶、箜篌、筚篥鱼贯而入,在殿角垂首站定。
丝竹声起。
《霓裳羽衣曲》的残章旋律在大庆殿的穹顶之下流淌开来,飘飘然有仙乐之态。赵桓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依旧在微微发颤。
御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宫廷点心,自始至终没人动过一筷。
孙傅站在朝班之列,端着内侍奉上的御酒,脸上堆着笑附和着乐声轻轻点头,但握着酒杯的手却一直在抖。
唐恪则始终垂首站在御座阶下,看似恭敬,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瞟殿门口,生怕有坏消息闯进来。
乐声婉转,琵琶声如流水潺潺。
赵桓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一些。他甚至开始觉得,方才那一阵震动,或许真的是郭天师做法的动静。
然后,第二声巨响来了。
轰!!!
这一次的轰鸣远比方才猛烈十倍。
整座大庆殿剧烈摇晃,房梁上积存百年的灰尘成片地往下掉。御案上的纯金烛台直接摔在金砖地面上,滚出老远,蜡油泼了一地。
琵琶弦应声崩断了一根,乐师手一抖,琵琶险些脱手。
抱着箜篌的女乐师尖叫着缩成一团,手中的乐器歪倒在地,发出杂乱的声响。
《霓裳羽衣曲》戛然而止。
“天雷!又是天雷!”孙傅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却依旧强撑着喊出这句话。
赵桓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殿顶的一根雕花横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纹,砖石碎屑正簌簌往下掉。
“官家莫慌!”唐恪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御座前,“这……这还是天雷!郭天师法力高深,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啊官家!”
赵桓没有说话。
他看着唐恪脸上那副强撑的笑容,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但他没有戳破。
因为他不敢。
......
汴梁外城北门通天门。
88毫米高爆榴弹精准命中瓮城通道的拱顶。
爆炸在封闭的砖石甬道内产生了恐怖的增压效应。厚达两丈的夯土砖墙从内部被生生撕裂,巨大的青砖块像被人掰碎的薄饼一样四散横飞。
瓮城通道的拱顶整段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残存在城头的几个宋军士兵,被爆炸的气浪直接掀下了四丈高的城墙,落地的闷响过后,便再无动静。
“命中!”黑山虎在坦克炮塔内大吼,“瓮城通道打穿了!豁口宽度足够过车!”
通讯频道里传来李锐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前进。”
黑山虎一把抓住炮塔内壁的扶手,冲着驾驶员吼了一嗓子:“踩油门!全速通过!”
一号虎式坦克的梅巴赫发动机发出震耳的咆哮。五十六吨的钢铁躯体开始加速,履带碾过城门前散落的碎砖和断裂的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声。
坦克钻进了瓮城坍塌后形成的豁口。
炮塔顶部刮过残存的砖石,火星四溅。
车体两侧的履带把堵在通道里的拒马和鹿角木碾成了木屑碎片。
紧跟在后面的二号车、三号车鱼贯而入。
三辆虎式坦克,以纵队队形,正式驶入了汴梁外城。
“报告将军!”黑山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装甲营已通过通天门,进入外城区域!前方御街北段宽度足够展开阵型!”
装甲指挥车内。
李锐放下送话器,目光转向赵香云手中展开的另一张图纸。
这张比之前的城防图更加详细,标注着汴梁城内每一条街巷的走向、宽度与周边建筑。
赵香云修长的手指沿着图纸中央那条最宽的南北大道划了一条线。
“御街。”
她抬起头看着李锐,嘴角挂着一抹冷冽的笑。
“从皇城宣德门一路向南,直通外城南薰门,是汴梁最宽的主干道。”
“咱们现在从通天门进来,沿景龙门内大街向东,就能切入御街北段,一路向南直抵宣德门。”
“御街主路阔二百余步,两侧都是开阔的官署与商铺,没有能藏人的窄巷死胡同。”
手指往旁边的图纸上一点。
“这几条东西向的坊巷就不行了,最窄的地方只有两丈宽,坦克根本转不开身,倒是适合宋军躲在里头放冷箭。”
“走御街。”李锐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避开所有支巷,装甲纵队沿御街主干道直插皇城。”
赵香云把图纸折好,塞进座椅旁的储物格,往椅背上一靠。
“大宋百年基业,到头来连一扇城门都挡不住。”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通天门方向浓烟滚滚,坍塌的城楼残骸还在不断往下掉落碎砖。
“这汴梁城,跟北门的城墙一块垮了。”
李锐没有接话。
他按下送话器。
“李狼,步兵下车,三人班组交替掩护,清理御街两侧坊巷暗哨,掩护装甲纵队侧翼。”
“收到。”
通讯频道里李狼的回答干脆利落。
阵地后方,六辆半履带装甲运兵车的尾门同时打开。
数百名狼卫营步兵跳下车厢,带铁钉的军靴踩在冻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脆响。
李狼站在队列最前面,拉动毛瑟步枪的枪栓,子弹利落上膛。
“三人一组,交替掩护,贴着坊墙跟紧坦克纵队!”
“看见墙头上有人影,不用喊话,直接击毙!”
“是!”
步兵迅速散开成标准战斗队形,紧跟着装甲纵队的尾部,踏入了汴梁外城。
御街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官署与店铺大门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的缝隙里露出惊恐的眼睛,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一号坦克的履带碾过御街的青石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忽然,右侧坊巷的墙头上冒出几个人影。
箭矢破空而来。
三支羽箭叮叮当当地弹在坦克炮塔的装甲板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右侧坊墙,三点钟方向!”李狼大吼。
最近的一个三人班组迅速贴紧坊墙举枪瞄准。
砰!砰!砰!
三声枪响。
墙头上的人影应声栽了下去,手里的弓还死死攥着。
“继续推进!”
装甲纵队稳步向南。
大庆殿。
唐恪和孙傅已经连哄带骗地把赵桓安抚了将近一个时辰。
乐师们被重新叫回来,换了一首节奏平缓的太平乐曲。赵桓勉强喝了两盏温酒,脸色依旧惨白,但至少不再追问北面的动静了。
唐恪给殿门口的皇城司禁军统领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北门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放进大庆殿。
禁军统领心领神会,立刻把大殿外围的守卫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但封锁终究有漏洞。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和厉声呵斥。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撞开了两名禁军的拦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庆殿。
那是通天门守将麾下的传令兵。
他的半边脸被碎砖擦掉了一层皮,左臂软趴趴地垂着,铠甲上沾满了黑色的猛火油和已经半干的血。
“官……官家!”
传令兵扑倒在大殿中央的金砖地面上,嘴里吐出带血的唾沫。
“通天门……通天门城楼塌了!”
“瓮城也塌了!”
“刘统制被砸断了肩膀,快死了!”
“敌军的铁车……已经进了外城!”
“挡不住!什么都挡不住!”
大殿瞬间死寂。
乐曲彻底停了。
赵桓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水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赵桓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铁车……进了外城?”
传令兵趴在地上,哭嚎着把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全线溃败!守军跑光了!没人能挡住那东西!”
唐恪的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孙傅张了张嘴,方才还在吹嘘的六甲神兵,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桓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传旨!”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反弹。
“传旨郭京!立刻率六甲神兵出宣化门!火速驰援御街,拦截敌军!”
“再传旨!殿前司禁军分一半守皇城,另一半随内侍赶赴御街布防!”
“第三道旨!调城内所有可用的厢军、保甲,给朕堵住御街!”
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急。
内侍总管捧着写好圣旨的明黄绢帛跑出大殿的速度,比他这辈子跑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御街十字街口。
装甲纵队刚驶入御街主干道的开阔地带。
黑山虎从炮塔顶盖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激光测距仪往南看。
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将军。”
黑山虎按住喉头的通讯器。
“前方宣化门方向,涌过来一大群人。”
“多少?”李锐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数目。”黑山虎的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困惑,“穿得不像正规军,花花绿绿的,手里拿着桃木剑、黄符之类的东西,嘴里还在念经。”
装甲指挥车内,赵香云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里闪过玩味的光。
“郭京的六甲神兵。”
御街南端,宣化门方向,黑压压的人群正从门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诡异的道家诵经声混合着狂热的呼喊,顺着寒风越来越近。
数千人的队伍,硬生生堵在了钢铁巨兽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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