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大亮,初春的日头从东山那边升起来,把嵯峨野的山影一点一点往后推。
若狭武田军的营地里,篝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还在袅袅地飘。帐篷之间,血迹还没干透,黑红黑红的,洇在干硬的泥土里。几个足轻正用铲子铲着带血的土,往木桶里装。更远一点的地方,摆着十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等着统一掩埋。
中军大帐前,武田信丰站在那儿,脸黑得像锅底。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统计上来的损失清单,指节捏得发白。
“马鹿野郎!”
他狠狠把清单摔在地上,声音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粮草、甲胄、武器——这些也就罢了!”
他指着营地里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手都在抖:“兵营内阵亡十六个,重伤三十来个——重伤的那三十来个,后面能活下来几个?”
没人敢接话。
“组织去北面山地的,猝不及防之下阵亡四个。加上一开始被做掉的夜不收……”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夜之间,直接损失六十人!我们总共就六千!”
他猛地转身,看向北面那片山坡,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幕府那边就来了几个人,杀了几个夜不收,放了几个大响声——”
“就让我们死伤几十个!”
“并且我们还没有任何战果!”
细川晴元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他看着武田信丰,目光里满是失望——或者说,是那种“你怎么这么没用”的嫌弃。
殊不知,他在别的武家心目中,也是同样的形象。
武田信丰没理他。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怒火,转向围在周围的各家重臣:
“今夜开始,北面多布置些哨探。增加轮换次数,不许打瞌睡,不许偷懒!”
“昨夜各方都辛苦了——今日安排一下,轮换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都听明白了吗?”
“嗨!”
十几个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小,但气氛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晨风吹过营地,带着一丝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山坡上,树林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
“五郎大人。”
服部保长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着人已经掀帘而入。他身后跟着几个忍者,衣襟上还沾着晨露和泥土,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我们在他们攻上来后,还击杀击伤了几人。”服部保长单膝跪下,语气平稳,“至于昨晚给他们制造出来的混乱,具体造成了多少损失,我们的人还在打探。”
十河一存原本靠在帐篷角落的立柱上,听到这话,身子往前倾了倾。
“以我的经验,”他插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他们死个几十人总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问:“我们这边有损失吗?”
“回禀十河摄津守。”服部保长转向他,“我们这边,没人受伤。”
他想了想,补充道:“损失……除了多用了些铁炮弹药,就没了。”
“很好!”十河一存一拍大腿,脸上笑意更浓。
今川义真瞥了他一眼。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想挖墙脚。
他正要开口,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郎大人!敌人的损失,已经查探得差不多了!”
大鼠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紧接着,帘子被掀开,几个忍者鱼贯而入。大鼠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双手抱拳行礼。
“有多少?”今川义真放下手里的图纸。
“不多。”大鼠直起身,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昨晚死了二十来个。还有三十来个重伤,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十河一存听完,哈哈大笑:“看来我猜得没错!”
他看向今川义真:“晚上还接着去北边儿?”
今川义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大鼠:“他们营地内部的布置,也查探清楚了?”
“嗨!”大鼠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糙纸,双手呈上。
今川义真接过来,低头细看。
确实不精细。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明显不对,但关键的位置都标了——营门、中军大帐、马厩、水井,还有他刚才一直在看的那两个仓库。
粮草。武备。
都在西北角。
他看完,把图纸递给十河一存。后者接过去,也低头看了起来。
今川义真这才开口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晚上接着来。不过,得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十河一存抬头,“换哪儿?”
“南边。”今川义真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若狭武田军营的南边平地。”
十河一存愣了一下。
“南边?南边一马平川,”他皱起眉头,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如果只是像昨晚那样骚扰,他们很容易追过来吧?”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是: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今川义真笑了笑。
“武田信丰不是蠢货。昨晚吃了那么大亏,北边肯定加派哨探,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你就选南边?”十河一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南边一马平川,根本没地方躲。你这逻辑……”
他没说完,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傻了?
今川义真没有解释。
“我在等一件武器。”他说,“等那件武器到了,你就明白了。那玩意儿在北面山林摆不开,南边平地倒是能用。”
“什么兵器?”
“等着。”
今川义真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约摸是巳时光景,“布置好军阵防御,先休息吧。”
十河一存张了张嘴,想追问,但见他那副“现在不解释”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成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出帐篷。
……
申时。
日头已经西斜,光影拉长,营地里渐渐有了些凉意。
十河一存早早地就跑到今川义真的帐前坐着,眼睛一直盯着营地入口的方向。他实在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武器,能让那小子这么笃定?
远处传来车轮碾压泥土的沉闷声响。
十河一存霍地站起来。
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
武田信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看见十河一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看向马车。
“东西到了。”他说。之前和田惟助说武田信虎辅佐今川义真,但是他却不在,原因就是他被打发去难波津的今川水军船队卸武器去了……
今川义真也从帐里走了出来。他走到马车边,伸手拍了拍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对十河一存道:“打开看看吧。”
十河一存早就等不及了。他一挥手,几个三好家的武士上前,帮着今川水军的人一起掀开盖在马车上的苫布。
苫布落下,露出下面一个个大木箱。
木箱被打开。
十河一存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箱子里躺着三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说它是铁炮吧,太大了……
锻铁分段锻焊的炮身,黑沉沉的,泛着冷硬的哑光。炮壁比他见过的任何铁炮都要厚,足有五倍不止。口径有碗口粗细,炮口边缘磨得圆润,但那股子杀伐之气,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中段箍着两道粗铁环,既能加固炮身,又能穿绳提携、卡进木架。下方配着厚重的硬木枪托,枪托尾端包着熟铁——显然是怕抵肩开火时震裂木头。火绳机栝露在侧面,黄铜扳机磨得发亮,垂着一缕浸过桐油的麻绳火绳,风一吹就微微晃荡。
每具大筒,长近六尺。
枪托和护木上,刻着简略的今川赤鸟纹。
十河一存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大号的铁炮?”
他围着木箱转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炮身。
“这玩意儿要在平地用,我能理解。但是——”他抬起头,看向今川义真,“这东西怎么看都像是能强攻他们营寨了吧?你怎么还说只是骚扰?”
今川义真没说话。
武田信虎走到最后一个箱子前,掀开盖子。
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着的,不是铅弹。
是一颗颗水滴状的——铁砂。
武田信虎伸手进去,像抓瓜子那样抓起一把,摊在掌心,递到十河一存面前。
“这是?”
“霰弹。”武田信虎道,“这玩意儿也可以用大筒来发射。有效射程会从发射大号铅弹时的八十来步,退到只有三四十步。”
他顿了顿,把那把铁砂在手里掂了掂:
“但是——三十步内,穿透一般的当世具足,没问题。我们实验过,木人套上当世具足,对着它们的那一面,会被打成筛子。”
之前也算是为了节约铅弹,今川义真琢磨出了用铁水往冷水里滴的办法,搞出这种“弹丸”来当做“霰弹”。
十河一存倒吸一口冷气,他粗略一想就知道这是多么阴损的玩意儿,mgj,在他认知中上一个武力强横又那么阴损的人是源义经,这tm的……反正绝对不能和他为敌。
“晚上,”今川义真开口了,“在他们南边半里地左右布置好这玩意儿。然后和昨晚一样,放铁炮。”
他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望向远处若狭武田军营的方向:“经历昨天的事,他们必然有所警觉。肯定会组织一部分晚上能看清的武士足轻,来一波反击。”
他回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等他们追过来——因为是晚上,虽然有火把,他们夜盲也不算严重,但肯定要维持比较密集的阵型。”
“等他们靠近了,再用这玩意儿……”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懂。
十河一存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得不说,”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好毒。”
他顿了顿:“明明可以靠能压制我的武力纵横疆场,却偏偏要玩这些花招。”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大筒:“而且,有铁炮,有大筒,直接强攻也能稳赢吧?为什么非得像猫戏老鼠一样……”
今川义真收起笑容。
“这次要取得的,不单单是胜利。”
他走回帐篷里,重新盘腿坐下:“还得解决细川晴元这个麻烦。”
他看向十河一存,目光平静:“这个逼,现在都还在武家有名头,有号召力。正面攻击他,会有不良后果。所以,彻底解决他的事,交给佛门吧。”
“我们做的——只要在佛门净土真宗的人到来前,打击细川晴元方的士气,以及给僧兵打开局面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