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更,月色晦暗,云层遮住了大半边天,只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嵯峨野若狭武田军营地南边小半里地,一片稀稀疏疏的矮树丛后面,今川义真蹲在地上,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睛盯着远处营地里零星的火光。
此前服部保长带着几个忍者,摸黑潜行,把若狭武田军前出的哨探一个个抹了脖子。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只有尸体倒地的闷响,和几声乌鸦夜啼般的暗嚎。
今川义真身后,一群人正在悄无声息地忙活。
主要是操作大筒的今川水军众和补强铁炮力量的花仓众。
今川水军海鲜就没怎么断过,花仓众在跟了今川义真后,待遇也是不低,总之都是能选出不少没有夜盲症的精锐士卒来和今川义真一起搞事。
此刻抡起铲子挖土,也算是利索。三间长的堑壕,深度足够人蹲行,宽度能容两个人并排——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三门大筒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壕里,炮口斜斜朝上,对准了南边的方向。水军众的操炮手蹲在壕里,检查火绳,调整角度,一声不吭。
再往后一小截,是花仓众的铁炮队。三十来人,半蹲在地上,排成三列横队,每人手里一支铁炮,火绳旁边已经准备好了火折子。
一切就绪。
今川义真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三更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十河一存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这个手势,二话不说,带着他那三十来个侧近武士和十几个三好家铁炮足轻,大摇大摆地往若狭武田军南边又靠近了几町。
火光点起来了。
不是篝火,是火把。
十几支火把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像一群萤火虫聚在一起,生怕别人看不见。
“射击!”
十河一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嘭!”
“嘭!”
“嘭!嘭!嘭……”
杂乱而巨大的声响,骤然撕破了黑夜的寂静。
铁炮的火光一闪一闪,硝烟在火把的光晕中翻腾。
若狭武田军营地,瞬间炸了。
中军大帐里,武田信丰原本就没睡踏实。他穿着甲胄和衣而卧,一听到铁炮声,立刻翻身坐起。
“来了!”
细川晴元也在帐里。他比武田信丰醒得还快——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着。此刻他眼睛亮得吓人,一拍大腿:
“看来他们今晚还想故技重施!”
“我们没白做准备!”
昨夜汇报今川义真袭扰方位的那个年轻武田家臣,已经披挂整齐,大步冲进帐来。
“主公!从声音判断,应该是南边!距离不算太远!”
武田信丰站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去。
营地里,那支下午就挑选集结好的“夜战队”已经列队完毕。三百人,都是若狭武田军中夜盲症最轻的精锐,每人手里都握着长枪或太刀,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都是兴奋得发红的面孔。
武田信丰抬起军配团扇,朝南边一指:
“出击!”
“哦——!”
三百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帐篷都在抖。
营门大开,三百夜战队鱼贯而出,朝南边那一片火光杀去。
火光处,十河一存带着人,正站在那儿。
他没有跑。
十几个铁炮足轻还在装填,三好家的武士举着火把站在他们身边,一个个都盯着远处冲来的黑压压的人群。
十河一存眯着眼数了数。
三百左右。
他嘴角翘了翘。
若狭武田家,还真是下了血本。
要搁平时,这三百人,他一个人带着这三十来个侧近就能杀穿。但今天不行。
今川义真那小子说了,要让佛门去解决细川晴元。
得装。
得怂。
得跑。
十河一存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把那句“快跑”憋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冲啊!敌人就在那里!”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请战的武田家臣。他挥舞着太刀,声嘶力竭地喊着:
“没几挺铁炮能用了!装填起来又要时间!晚上也打不准!”
“冲啊!”
三百人嗷嗷叫着往前冲,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摇曳成一片火海。
冲到距离三好家队伍不到一町的时候,那个武田家臣却悄悄放慢了脚步,让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他,把他们“护至身前”
——废话,对面还有没击发的铁炮呢,不机灵点,死了谁给家里挣安堵?
三十步。
十河一存抬起手,往下一切。
“砰砰砰——”
最后几发铁炮响了。
硝烟弥漫,火光闪烁。
对面的人群里,有人惨叫,有人倒地。但夜色太暗,谁也没看清打中了几个。
“快跑啊!”
十河一存终于喊出了那句让他憋了半天的台词。他一转身,撒丫子就跑,那速度,比他冲锋的时候还快,对于他这个猛将而言,那么毁人设的事情,也是难为他了……
铁炮足轻和三十来个侧近武士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跑。
十几步外,铁炮足轻扔下打空的铁炮,也跟着跑。
“追上去!”
那个武田家臣又窜到队伍前面了,手里的太刀往前一指:
“这几天能不能睡好觉,就看这一遭了!”
三百人嗷嗷叫着追。
跑着跑着,他们忽然发现,前面那帮人跑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或者说,像是在等他们。
再跑几步,前面那帮人忽然往两边散开了。
武田家臣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黑——
不,不是黑。
是十几步外,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
还有后面半蹲着的,密密麻麻的铁炮队。
他张大嘴,想喊什么。
“开火!”
今川义真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轰!”
“轰!”
“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响。
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铁雨降临。
水滴状的铁砂,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成扇形喷射而出。三四十步的半径内,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们。
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瞬间就不见了。
不是倒下,是不见了。
甲胄被撕裂,血肉被轰碎,骨头被击成粉末。离炮口最近的那几个,整个人像被巨大的拳头砸中,胸口出现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五脏六腑从背后喷出去,洒了后面人一身。
那个想机灵点的武田家臣,正好在正中央。
一颗铁砂击中他的脸,半边脸直接没了。另一颗击中他的脖子,脑袋歪到一边,只剩一层皮连着。还有十几颗击中他的身体,甲胄像纸一样被撕开,血雾喷涌,整个人在瞬间变成一摊烂肉。
他母亲来了,也认不出他。
后面几排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铁砂穿透第一排,势头不减,继续往后。有人眼睛中弹,眼球爆裂,惨叫着捂住脸在地上打滚。有人手臂中弹,骨头齐根打断,手臂飞出去老远。有人肚子中弹,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往前爬。
惨叫声。
哀嚎声。
求救声。
念佛声。
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射击!”
今川义真的声音再次响起。
花仓众的铁炮队,早已等得不耐烦。
第一排起身,瞄准,扣动扳机——
“嘭!”
硝烟弥漫。
第一排下蹲,装填。
第二排起身,瞄准,扣动扳机——
“嘭!”
第三排。
再第一排。
往复三次。
三排铁炮,轮流击发,火力几乎不间断。
若狭武田军夜战队的前几排,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地上铺满了尸体和残肢,鲜血汇成小溪,往低处流淌,渗进干硬的泥土里。有人还没死透,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有人断了一条腿,还在拼命往后退,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后面几十个人,终于回过了神。
他们扔下武器,丢盔弃甲,转身就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十河一存带着人想追,愣是没追上。
“马鹿!”
他骂了一句,回头看向那片修罗场。
尸体。残肢。内脏。鲜血。
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说起来他初阵是和今川义真初阵一样大的,到现在也见过无数死人。但像这样,一瞬间把上百人打成碎肉的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三好家的武士们,也一个个脸色发白。
有几个年轻的,扶着膝盖干呕起来。
今川义真从堑壕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回填壕沟,数清楚杀了多少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
水军众和花仓众回过神来,开始忙活。
大筒被抬出来,木箱被盖上,铁炮被收好。铲子挥舞,泥土回填,把那片血迹和残肢盖住——至少盖住一部分。
十河一存走到今川义真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还没来得及完全掩埋的碎肉。
“说实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你刚才这一手,他们白天五六千人打过来,也能被你打乱打懵。然后就是你我这种猛将冲锋,彻底打崩他们。”
他顿了顿:“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阴损招的?”
今川义真没接话。他只是看着远处若狭武田军营的方向,那里火光点点,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然后细川晴元tm又能跑了,然后再忽悠几个不晓事的大名,那就没完没了了。反正这下,他们是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想法来反制我们的夜间骚扰了。等明天净土真宗援军一到,还是深更半夜,你带人偷袭他们粮草武库所在位置并放火生乱,我则带僧兵们正面强攻,你再寻机生擒细川晴元,那就万事大吉!”今川义真跟十河一存商量道。
十河一存点了点头。
“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那大筒,用起来的时候收着点。别误伤了我的人。”
“没问题。”







